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第三章)/作者:许玉莲

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第三章)/作者:许玉莲

27.茶汤创作现场,泡茶者与品茗者的位

一般较熟悉的是社交式茶会:聊天讲故事、寒暄做销售、走动、拍照玩手机,这些节奏早已成为习惯。若忽然进入一个以“作品”为中心的泡茶现场,人未必立刻沉得下来。一场真正为茶汤作品而设的欣赏会,并不会自然安静的。要让参与者进入状态,不靠张贴“请勿喧哗”,也不必反复提醒“请专心”。真正的安静,在品茗现场里,它表现为:人不东张西望,不急着评价,不抢时间,不分心处理别的事情,每个人都把那段时间交给茶。

空间稳定,节奏清楚,人的气息放缓,种种秩序首先来自安排,不来自口头约束,须事前让参与者知道及遵守形式与所需时间,预留完整时段,不要临时分神。开始与结束守时,人便不焦虑;不担心拖延,也不担心错过下一场约会,呼吸自然放缓。流程明确,节奏清晰,每一步各在其位,不急不乱,现场便有了方向。时间一旦分明,人的状态就会安定;安定之后,注意力才会集中。这不是形式上的讲究,而是为茶汤保留完整呈现的条件,让它不被杂音与仓促打断。

现场的稳定,很大一部分来自泡茶的人。他不需要制造气氛,也无须刻意表现,只需把茶处理得妥当。前期准备是否周全,关系到现场是否从容;对水温与浸泡时间的判断是否准确,关系到节奏是否顺畅;举止是否平稳,则直接影响整体气息。

动作即使熟练,也可能因为过快而显得逼促;动作即使简单,只要节制得当,反而更显从容。差别往往不在技巧多少,而在状态是否沉稳。节奏紊乱,再精准的步骤也会显得急切;呼吸均匀,举手投足自然有分寸。

泡茶者整理的不只是器具,也包括自身。头发整齐,双手干净,衣着得体,动作不多不少,目光清明,不张扬。泡茶者要锻炼到有洞悉能力,在他人未说之前已万事俱备。当这样的泡茶师往茶席轻轻一站,即使没有言语,周围的声音也会渐渐低下来,安心专心等茶喝。沉静是一种气息,会在空间中缓缓扩散。

品茗者在现场,同样有自己的位置。不是被动接受,也不是急于评断,而是进入观看与聆听。坐下之后,可以先放下手机,让呼吸慢下来。看茶汤色泽的变化,听水声与壶声的轻重,闻香气的层次。入口之后,不急着开口,让滋味在口中停留片刻,感受它是否延续,是否有后段的展开。品茗不是交谈的间隙,而是一段完整的专注时间。

当泡茶者准备充分,品茗者愿意投入,双方在同一节奏里,茶汤才会清楚地显现。一场好的茶汤作品欣赏会,即使外界存在,却不会引起干扰;不需要提醒大家不说话,人自然收敛。不必反复强调纪律,只需安排清楚,不是强压下来的沉默,彼此配合。现场一旦安定,茶汤的层次便能自然展开;当每个人都在适当的位置上,茶也不再只是饮料,而成为一件可以被观看、被聆听、被体会的作品。

28.茶汤作品创作现场的边

在呈献茶汤作品的场合,我们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泡茶者的茶席“玩泡茶”,或随意触碰茶具。无论大人或小孩皆然。若因教学需要,应另设练习茶席,而非干扰正在进行的创作。有人说:“只是好奇摸一摸,何必严肃?”问题不在好奇,而在性质。若茶席只是社交空间,器物可以被当作玩具;若茶席是创作现场,器物便是工具。

这不是“器物属于谁”的问题,而是作品是否完整的问题。泡茶者与茶具长期磨合形成默契,诸如:茶具摆放位置、上下前后左右次序、器物的重量、杯壁的厚薄、壶的出水速度等,都影响茶汤的完成度。它们不是装饰,而是创作的一部分。泡茶者对茶水比例、水温、时间与节奏的判断,需要持续专注;当茶汤被视为作品,茶席自然需要秩序。

一件茶汤,从空间、光影、声音与人与物的互动开始,收拢至一席、一人、一壶、一叶、一滴水,再由一杯茶向外扩散,进入感官与心境、空间,形成完整波动。这个过程讲求连贯与掌控。器物若被随意移动,结构就会受损。

具体来说,当茶汤结构完整、节奏顺畅、泡茶者没有被打断:人的注意力不会游离;不会有人下意识去找话题填补空白;不会有人因为尴尬而笑;空气里不会有“还差一点什么”的感觉。

那种安定,是一种内部完成后的稳定感。它来自:节奏已经走完;重心已经落下;波动已经收束。就像一首曲子最后一个音落地,如果收得好,现场不会马上骚动,而是会有一秒的自然停顿。那一秒不是被规定出来的,而是作品自己留下的空间。

在茶汤里也是一样。当作品结构成立:喝完之后不会急着说话;身体不会焦躁;心绪不会浮动;空间不会松散。它不是人为维持的秩序,而是结构完成后自然产生的稳定。如果创作被打断,节奏破碎,结构松散,那么:人会开始移动;眼神会散;话语会变多;空气会变轻浮。那不是谁不礼貌,而是作品没有把空间稳住,这就是为何茶器物不允许被碰触的原因。

当泡茶被当成创作,一切细节都属于作品。是否如此,不在言语,而在边界是否被自觉维护。茶席若被当成游戏,作品便消散;若被当成创作舞台,作品自会站立。所谓“站立”,是色、香、味、体感彼此协调,节奏有起伏也有收束,判断不失焦。一杯茶完成后,空间的重心自然落下。人不会急着说话,也不必寻找气氛来填补空白。这种安定,不靠称赞,也不靠热闹。作品结构完成,它就在那里。若节奏被扰乱,结构松散,茶汤或许仍可入口,却需要言语补救。那时,它不是自立,而是被“扶着”。

29. 为茶汤作品而形成的空间

先有泡茶行为,才有空间需求,遂产生制作泡茶空间的意念。泡茶空间,是泡茶者在创作茶汤作品时,为追求更完整的品茶品质与意境而形成之处。只有他最清楚这里将会发生什么,甚至希望它如何发生,由此可知,品茶空间不宜假手他人,应由泡茶者主导。

谈及泡茶与喝茶的空间,常被理解为外在形象:由知名设计师规划,或陈设珍稀器物,令人一见惊艳;或反向以陈旧之物堆叠,营造某种风格。这些做法并非不可取,但若仅停留于此,容易忽略空间存在的根本意义。泡茶空间之所以存在,是为了服务泡茶与品茶本身。如何安置器物,使操作顺手、运作流畅,使茶汤得以稳定呈现,往往比形式与陈设更为关键。

要谈泡茶空间如何形成,须先理解泡茶者为何;要说泡茶者为何,又需回到品茶本身。若只是口渴饮茶、闲时对谈,将茶视为满足口腹或社交之用,尚未进入以茶为志趣的层面,自然也无须建立专属的泡茶空间。

当一个人对泡茶、喝茶产生持续的兴趣,愿意将每一个动作说得清楚、做得明白,泡茶便开始带有一种自觉与专注。此时,人们逐渐以对待绘画、练琴的态度看待泡茶。泡茶者不再只是随意冲泡饮用,而是在茶中反复练习与体会,如同画师、琴师一般走向技艺的深化。这样的阶段,可称为泡茶师。泡茶师有能力,也有需要,去整理属于自己的品茶空间,使泡茶得以持续精进。

泡茶空间的形成,不在于先设定风格或哲学,而是在实践中逐渐清晰。不同的文化概念、审美取向或陈设方式,都可能成为参考,但若过早以固定形式定义空间,反而容易限制判断与感受。空间不必刻意追求某种类型或象征意义,也不在于形式是否完整,而在于是否有助于泡茶与品茶的进行,使茶汤得以稳定展开。

泡茶空间的制作,是泡茶师长期练习与累积的延伸。从茶、水、器、法的掌握,扩展至茶席的安排,再进一步延伸到整体空间的运用。随着经验增长,泡茶师所面对的条件与变化愈加复杂,需要承载的品茶气场也逐渐扩大。若能够在不同情境中维持稳定,并多次进行类似的茶汤作品呈现,让不同的人参与品饮,这些经验便如同画作或演奏的累积,使泡茶由技术层面逐渐转入艺术层面。

在这样的过程中,泡茶师不断调整与判断:如何处理茶与水,如何选择器物,如何安排位置与动线,何者取、何者舍,何种方式更有助于茶汤的表现与整体意境的形成。当这些判断逐渐成熟,泡茶空间也随之自然生成,而非预先设定。

泡茶空间的风格,就是泡茶师的人生风格。除此,无它了。

30. 谁被称为茶道艺术

茶道艺术家,首先是泡茶者。他们泡茶、奉茶、喝茶,完成茶汤呈现的全过程。泡茶前、进行中及之后的每一环节:为何、什么、何时、何地、何人、如何,都与茶息息相关,并有方法去处理或呈现。

并非所有泡茶的人都能称茶道艺术家。偶尔泡茶获赞,或参加比赛得奖,但换场地或茶叶无法应对,这都不算真正掌握茶道的人。茶道艺术家的泡茶,不是一时出色,而是能在不同条件下稳定呈现茶汤作品。

正如其他艺术形式,抵达境界或内涵前,需要长期练习、累积技法与经验,这是表达茶汤内涵的前提。泡茶的练习,旨在保持稳定水平,使每次都能呈现完整、清晰的茶汤结构。多年累积后,力量自然形成,茶汤作品才能被品茗者理解和感知,也才可能获得认同。认同可通过多种方式,付费与非付费方式并存,但必须认真品饮、交流和评价,才能让茶汤作品被看见、理解,茶道艺术家的身份也才能被确立。正如画家的画、音乐家的演奏,其作品有偿或无偿被收藏与欣赏,茶道艺术家的作品亦如此,只有被理解、体验、评价,身份才确立,作品内涵才能传达。

作品内涵的传达,是茶道艺术家的核心。被认可意味着茶汤的展开、承接、收束、节奏与力量被他人感知和判断。认可体现作品完整性——茶汤不仅是液体,更是情绪、节奏与艺术性在身体里的呈现。认同不是单看泡茶或自饮,而是作品能让他人感受到秩序、力量与节奏。

若茶汤作品只在家自泡自赏,没有他人品尝与评价,它虽有个人体验价值,泡茶者可感知自身感官,体验茶香、滋味、茶气与体感,但无法获得外界认可;若未在公共场合呈现,也不能称为茶道艺术家。个人体验与外界认同应并存,共同构成茶汤作品的完整意义。关键在于作品能否与他人共品,使茶汤的结构、香气、味道、茶气与体感被感知。

茶道艺术家的身份,不靠学校、考试或年资确认。就像画家不会因美术系毕业就自动成为画家,音乐家也不会因音乐学院毕业就自动成为音乐家。身份确认,来自作品的呈现与他人的体验。茶汤作品必须在他人面前完整展开并可不断重复,让人感受到秩序、力量与节奏,这个身份才成立。

为何谈茶道艺术家的身份?这并非故意唱高调,而是对技艺、心态与作品完整性的专业认可。就如音乐家通过演奏、画家通过作品获得认同,大众愿意买票入场听音乐,愿意花费收藏画作是认同他们的实力。茶道艺术家通过茶汤作品被体验与评价,以至付费品茶,确认他们的身份与价值。这不仅验证茶道专业性,也让泡茶者多年努力与技艺获得尊重与承认。

31. 泡茶者与品茗者的关

在茶汤作品观念未出现时,我们很少真正回头检视一件事即:泡茶者与品茗者 + 茶汤的关系。作品尚未出现前,关系已经先被设定了;这种设定,并不来自茶本身,而是来长期累积下来的行为模式与礼仪想象。目前有些茶会现场,关系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泡茶者站在一侧,唯唯诺诺,说话和动作谦卑;品茗者坐在正中,被照顾、被询问、被尊重。茶还未开始泡,阶位已经分明。这种结构看似有礼,其实并不成立。不成立的,并不是礼貌本身,而是这个结构从一开始,就已经把“作品”排除在关系之外。

泡茶者被安排成服务者,品茗者被安排成接受者,而茶汤只剩下媒介的功能。在这样的前提下,无论泡得多认真,喝得多用心,茶汤都很难被当成作品来看待。真正需要被重新理解的,是关系本身:泡茶者与品茗者,并不是主从关系,也非表演与观看,而是一种共同参与:泡茶者以判断与操作进入,品茗者以感受与理解进入,各在其位,共同完成茶汤。

泡茶者在适宜空间进行判断与操作:水温、时间、投茶量、节奏,皆依据茶本身的状态展开;品茗者即时进行感受与理解茶:泡法、入口、停留、回甘、体感,逐步进入茶汤的结构之中。只有当两者都处在各自恰当位置上,茶汤才可能不被削弱、不被迎合,而是在两者之间真正完成。因此,泡茶者与品茗者谁都不是主角,主角只能是那一泡正在发生的茶汤。

茶道活动里,最常被误用的是“尊重”这个词,尊重常被理解为退让、顺从、迎合,泡茶者被期待成为一个态度良好的人,而不是一个正在完成作品的人。当“尊重”被简化为姿态,判断便开始退位。泡茶者越是小心迎合品茗者,越容易失去对茶汤整体的掌握与省思。于是泡茶前先询问喜好:要浓一点或淡一点;要有劲一点,还是顺一点。这些问题并非毫无意义,但一旦成为起点,泡茶者的位置就已经退到作品之外。

因为当偏好成为出发点,茶汤的结构就必须围绕个人感受调整,不再依据茶本身展开。判断从此不再指向茶,而是指向人。当泡茶者不再为茶本身负责,而只为品茗者的即时感受服务,茶汤便失去了作为作品的可能。

一件真正成立的茶汤作品中,泡茶者不迎合,品茗者不裁判;欣赏,并不需要裁判。它是一种正在发生的经验,让人进入其中的作品结构。当评价退后,经验才会出现;当主客之分消解,作品才得以成立。因此,茶不作为附属存在,也不只承担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功能,而是在泡茶者与品茗者之间,以其自身的状态被展开、被感知,并完成。

32.茶汤作品与品茗感受的界限

参与“茶汤作品欣赏会”的品茗者,感受作品,但不构成作品本身的元素。品茗者确实是在“感受”茶汤,但这种感受,并不构成作品本身,原因在于感受与作品属于不同层面。作品是一个被完成的对象。在茶道艺术范畴中,茶汤作为作品,是经过选择、判断与操作所形成的整体,其色、香、味、气、韵与体感具有一定的结构与稳定性。它在被品饮之前,已经成立为一个“可被经验的存在”。换句话说,作品先于感受而存在。

而品饮者的感受,则属于个体经验,在不同时间、不同身体状态下,对同一杯茶会有不同的感觉:有人觉得甘润,有人觉得偏苦;有人感到温暖通畅,有人却感受平淡。这些差异说明,感受具有流动性与主观性,并不稳定。正因为如此,感受无法作为作品的组成部分。

如果以感受来界定茶汤作品,那么作品就会随着品茗者而改变,失去其应有的稳定性与可判断性。今天他觉得好,明天可能不好;此人觉得佳,彼人却觉得普通,这样的对象就难以被称为“作品”。再进一步说,品饮者的角色,是进入作品之中,而不是构成作品。他们通过感受,与茶汤建立关系,从而经验到其中的层次与变化。这种经验是茶道艺术的重要部分,但它发生在作品完成之后,是对作品的回应,而不是作品本身。作一个简单的比喻:一幅画作已经完成,观者在观看时产生的感动、理解或厌恶,并不会改变这幅画的存在。观者的经验很重要,但画本身,并不由这些经验构成。

回到茶道也是如此,茶汤作为作品,需要依靠创作来成立;而品饮者的感受,是对这一作品的体验与开启。因此,说“品饮者感受作品,但不构成作品本身”,并不是否定感受的重要,而是区分两个层面:作品是被完成的,感受是被引发的。唯有区分清楚,茶道才能既重视经验,又不失其作为“创作”的基础。

33. 泡茶者与品茗者,都不拥有唯一答案

泡茶者对于泡茶的理解,并不等于绝对真理。有些泡茶者认为,高级的茶只有少数人能够理解;有些人坚持自己的泡法才是正宗标准;也有人把他人的不认同,归因为层次不足。这样的心态,容易使人与茶之间原有的开放关系逐渐收窄。泡茶者的经验值得重视,但不需要成为唯一的答案。成为一位成熟的泡茶者,也需要具备这样的省思能力。

那么,当遇到不喜欢自己所泡茶汤的人时,又该如何面对?成熟的泡茶者,会学习分辨不同层次的问题。有些情况属于茶汤表达本身,例如茶汤失衡、水温掌握失当、浸泡节奏失去控制,或未能充分展开属于那款茶真正的个性。这些都关系到泡茶技术的掌握,以及对茶的理解深度。

另一些情况,则与品饮者自身有关。有人不习惯较强的苦韵,有人偏爱高香型茶,也有人因为身体状态、饮茶经验或审美方向不同,而产生不同感受。这些差异十分自然,也未必代表泡茶出现问题。因此,当品茶者没有产生喜爱之情时,不必急于视为泡茶失败。茶汤的交流,本来就包含人与人之间感受上的差异。有时是茶尚未走近对方,有时只是彼此相遇的时机不同。

品茶者可以要求修改泡法吗?在提出要求之前,必须先区分所处的“场域”。若属于服务型场域,例如商业接待、销售试茶或客人消费体验等活动,那么泡茶者可以依据需求调整香气浓淡、温度高低以及冲泡节奏。因为此时更重视的是社交功能的感受,以及参与者之间舒适自然的交流。

若属于茶道艺术表达型场域,例如茶汤作品发表或茶汤鉴赏会,做法则会有所不同。此时,品茗者当然可以认同与喜欢,也可以没有共鸣,但未必适合要求创作者修改作品,而是保持开放的心态,理解并接受他人的表达。就如走进一场画展,人们可以安静观看,可以产生不同感受,也可以带着疑问离开,但通常不会要求画家现场重画。因为艺术并非完全由观众口味决定,茶汤也是如此。

34. 泡茶者不一定必须满足所有品茶者

茶文化的语境中,泡茶者与品茶者之间的关系,常常被简化为“服务与被服务”的单向结构。这种理解在日常饮茶与商业场景中并无不妥,但若将其延伸至茶道艺术层面,就会产生明显的认知偏差。

在现实的茶席、接待与销售场域中,泡茶确实具有服务属性。这种情况下,泡茶者往往会依据品茶者的即时反馈进行调整,例如:客人觉得茶汤过浓,则适度加水调整。觉得茶汤偏淡,则增加投茶量。不喜欢当前风味,则重新调整泡法。有明确偏好时,则尽量配合其口感需求。这种以“满足饮用体验”为核心的方式,本身是合理且必要的。它强调的是沟通、适配与即时反馈,核心目标在于让品饮过程更加舒适。然而,这种逻辑若被绝对化,并延伸到所有泡茶行为之中,会逐渐遮蔽茶本身的另一种可能性。

当泡茶进入“茶道艺术”的层次,其性质逐渐转向一种表达方式。在这种语境下,茶汤承担着呈现泡茶者对这款茶的理解的作用。也就是说,茶汤连接结果与诠释,也连接饮用对象与表达媒介。因此,泡茶者逐渐从回应需求的执行者,转向具有主体性的表达者。

这一点,与绘画艺术具有高度相似性。一位画家在创作时:不可能满足所有观众的审美偏好,不会因为有人不喜欢某种颜色,就改变整幅作品的色调,在创作之前,也许会思考作品是否能够被观看与理解,但作品完成之后,仍必须忠于自身的理解与表达。

如果艺术完全以“让所有人满意”为目标,作品最终会趋向同质化,失去个体表达的可能性,并逐渐退化为市场迎合的产物。

泡茶者不一定必须满足所有品茶者,并不意味着忽视他人感受,而是强调:在服务性与表达性之间,需要区分场域与层次。茶的意义,也在这两者之间被展开。如果泡茶完全以“调整至所有人都满意”为唯一标准,茶将被导向“调配”的角色,以及口感的妥协,泡茶者便无法将自己的理解表达出来。

35. 真正成立的泡茶者,本身就会产生秩序

茶道的秩序从哪里来?不是规则,而是泡茶者。

理解茶汤作品性质的人,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吸引目光上。他不会把珍贵茶器一字排开制造震撼,也不会披上戏服、夸张动作或穿插故事留住观众。那样只会让茶汤退到背景,前景变成茶艺表演,而不是茶汤欣赏。

成熟的泡茶者清楚:被观看的对象是茶汤,而非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让茶汤顺利出现、被清楚喝到。因此会主动减少干扰,不做多余动作,不摆无关器物,不引入多余色彩、气味或声响。他没有刻意营造安静,而是让一切回到「只剩下茶」的状态。

这种秩序首先体现在事前安排。邀请品茗者时,会说明品茗性质、开始与结束时间,让参与者可以事先安排好行程,不必在心里挂念接下来的事情。开始与结束守时,品茗者自然放松,不急躁。泡茶者知道,不对的时间不泡茶,是必要的坚持。

空间选择同样重要。空间不必华丽,也不以风景取胜。无论室内或户外,重点在是否适合专心品茗。泡茶者会先站在品茗者立场思考:天气是否炎热,是否需要提前降温;灯光是否刺眼;是否准备合适的欢迎饮品,让人安顿;是否有干净的洗手空间与面巾,让人整理状态。成熟的泡茶者,往往在人尚未开口之前,就已把这些事情安排妥当。这种周到不是社交表演,而是洞悉。注意力不只停在茶席中央,也扩散在整个场域。他知道,人安定下来,茶汤才有完整接收的条件。

泡茶者对自身也有要求。他会持续学习不同领域的知识。艺术、美术、科学,都能提高判断与分辨能力。他懂得爱惜茶器、理解茶叶,也会整理自己:头发整齐,双手干净,衣着得体,不过分强调体态和外表。这种一丝不苟,不为形象,而是对茶与人的尊重。对茶、物、人理解深浅,也直接影响动作是否自然。理解不足,动作容易流于机械;紧张或审判心理,会让泡茶显得生硬,即使技术熟练。

成熟的泡茶者能够自然与茶相处。他了解每一款茶的特性,也能轻松把茶泡好,不急于证明自己。他享受泡茶,也享受把茶泡给别人喝。站上茶席时,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提醒,现场自然安静。人们愿意等待,因为他们感受到:这里正在发生一件值得专心对待的事。

泡茶者本身就会产生秩序。这种秩序不是控制,也不是威严,而是一种让人泰然与坦荡的状态。它让品茗者放下杂念,把感官交给茶汤。当泡茶者稳定、清楚、专注,茶汤作品便能被完整呈现,品茗者也会为茶而专注、谨慎。

 

36. 不是谁定义标准,而是谁具备辨茶能力

许多人不断追问:“谁有资格定义好茶?”不过,学茶久了会发现,更值得讨论的,是谁真正具备辨认茶汤状态的能力。关于标准由谁制定,人们常有不同意见;相较之下,看懂一泡茶、读懂一泡茶,往往更加重要。

也有人会担心,如果没有一个绝对标准,会不会最后变成各说各话?每个人都依据自己的喜好判断,喜欢什么就说什么,那么茶的世界是否会越来越混乱?毕竟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并不代表那就是茶应该有的面貌。有人喜欢浓烈刺激,有人偏爱高香明显,有人喜欢厚重苦韵,这些都属于个人感受。喜好值得被尊重,但个人偏好与茶真正展开的状态,仍然需要慢慢学习分辨。

我们通常不会轻易宣称只有自己的标准才正确。越深入的人,越清楚茶本身十分复杂。人的身体状态会改变感受,水、器、时间都会影响结果,同一款茶在不同条件下,也可能展开不同方向。因此,判断一泡茶,除了经验,也需要一种看茶的能力,看看它是否完整展开,是否真正活起来。

这里“活着”很重要。有些茶虽然香、浓、刺激,第一时间容易吸引人,但喝下去之后,总觉得内部少了一种流动感;有些茶喝来清纯,却十分稳定,气息连贯,韵味也能慢慢展开。这些差异,有时很难立刻说清楚,却会随着经验累积,慢慢感受出来。

这样的辨认能力,不靠背诵标准,也不靠流派口号。它来自长期喝茶、长期泡茶,也来自一次次经验累积后的体会。经验越深的人,越知道判断需要留一点空间,也越知道个人喜好之外,还有茶本身想呈现的状态。

学茶到了后来,人会慢慢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急着下结论,而是让自己越来越看得懂茶。茶道所重视的,也包括感受能力的培养,以及对茶不断加深的理解。人与茶相处久了,判断会慢慢改变,看法会越来越细,而人也会越来越接近茶真正展开时的样子。

37. 泡茶的技术该出现到哪里就好

     在茶汤作品里,技术从来不是主角。泡茶时使用的手法、器具操作、控温控水的细微动作,它们重要,但目的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让茶汤本身成立。真正的技术,是隐形的,是为茶服务,而不是为了展示泡茶者的功夫。

     很多人喜欢把技术摆上台面——精确倒水的轨迹、旋转壶身的角度、手法的优美流畅——仿佛茶汤的好坏全靠这些动作。问题就在于,当技术成为观众关注的焦点,它就从工具变成了表演,茶汤反而被挤到边缘,作品本身被掩盖在炫技之下。香气、滋味、茶气、体感,这些应该是喝茶时身体感知的主角,却被眼睛看见的手势、动作和仪式抢了风头。

     好技术的价值,在于消失得恰到好处。当手法顺畅而自然,水流均匀而恰当,茶叶开始舒展、汤色渐成、香气升起,这些才是技术的所在。它不在手上,而在茶汤里;它不为观众表演,而是让茶本身能够完整展开。茶汤的稳定、结构、层次感、顺序逻辑,都是技术留在茶汤里的痕迹,而不是手势动作的炫耀。

     判断技术何时出现、何时停,是泡茶者的持续功课。泡茶不是机械重复,也不是无脑施展功夫,而是不断回应茶汤的过程。茶叶状态变化时,泡茶者要即时做出选择:是继续推进,还是稍作收敛?水温、水量、冲泡节奏是否需要调整?这些调整并非为了显示技巧,而是为了茶汤能够维持整体结构,顺利展开后段。技术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每一次判断都有效,每一次选择都有支撑。

     停与改,也都是为了茶汤。技术如果过度使用,茶汤会被压得过紧,滋味僵硬、香气呆滞、体感失衡;技术如果缺位,茶汤就会散,力量前段用光,中后段无支撑。泡茶者必须感知这种平衡,在恰当时机停止手上动作,让茶汤自行延续;在必要时微调手法,让茶汤重新找回方向。技术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服务于茶汤的手段,它的好坏,要通过茶汤本身体现,而不是通过动作的华丽程度来判断。

38. 传统与正宗之外看茶汤

有些人以为,喜欢喝茶、泡茶,必然与家族传统有关;或认为一个人喝什么茶,便代表他背负某种地方文化与乡土情怀。其实未必如此。有人生长的地方并不产茶,家里也没有泡茶习惯,却仍然真心喜欢茶,愿意长时间学习、判断与体会。这种喜欢,是人与茶接触后,自主产生的兴趣与感受。

喝茶也不一定是乡愁,有人离乡之后喝茶,确实会想起故乡、长辈与过去的生活;但这种情感属于个人记忆,并不等于茶道本身。乡愁可以伴随喝茶,却不能代替茶汤的完成。怀旧情感,也不自然构成茶道艺术。很人谈茶,常背负一种沉重的文化观念,仿佛喝茶一定要追随古法,动作、手势、程序都必须“有出处”,才算正宗。其实,寻找历史上的泡茶方式,是文化研究与记录;但记录历史,不代表今天泡茶就必须完全照搬。

因为泡茶从来不是复制动作,而是判断当下。古人与今天面对的茶叶、水质、器物、空间与生活节奏,都不相同。即使同一种茶,在不同时代里的制作方式,也可能已经改变。若不经过判断,只是机械模仿,即使动作再古老,也未必能够完成好的茶汤。

茶道不必过度强调“正宗”。“正宗”有其历史意义,它帮助人们理解某个时代、地方形成过怎样的泡茶经验与文化习惯。但若将“正宗”变成唯一标准,茶道便容易失去活性,也失去面对当下的判断能力。因为茶道不是文物复原,也不是历史表演。真正重要的,不是形式像不像古人,而是这些方法在今天,是否仍能让茶汤成立。若人们过于在意某个动作是否古法、某种程序是否正统,却忽略最根本的问题:这一杯茶,究竟泡得如何。若形式保留了,茶汤却薄弱、失衡,甚至无法呈现茶叶应有的层次,那么再“正宗”,也难以进入茶道艺术的层面。所以,泡茶的方法与形式,并不能因为“祖辈如此”便全盘移植。真正重要的,不是形式是否古老,而是这一方法在今天,是否仍能让茶汤的色、香、味、气、韵稳定呈现。

       传统值得尊重,但尊重传统,不等于停止思考。学习古人的经验,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茶,而不是把自己固定在过去。若只剩模仿,茶道便容易失去活性,只成为一种文化标志。茶道真正的根本,仍然在茶汤,使人真正感受到茶的层次与生命,便有其价值。反之,形式再传统、故事再丰富,若茶汤无法成立,也难以成为真正的茶道艺术;反之,只要茶汤能够完整呈现,即使外在不是传统手法,仍然具有艺术价值。

在茶汤作品的创作里,技术该出现的地方,就是茶汤需要它的地方。它无需被刻意标榜,也无需为了观众而表演。它只要在茶汤里留下痕迹,帮助茶汤站得住,顺利展开,完整地呈现出香、味、茶气、体感的结构,就已经足够。泡茶者的角色,不是演员,而是引导者,让茶汤成为作品,技术在茶汤里安静存在,恰到好处,这才是真正的茶道艺术。

下图:作者许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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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第二章)/作者:许玉莲

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第二章)/作者:许玉莲

16.茶道之美从茶汤成立开始

茶道之美,不是从形式长出来的,而是在茶汤结构成立时流露出来。好不好看、动作优不优雅、茶席摆得精不精致,都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一杯茶的色、香、味、性有没有在同一个结构里协调地展开。茶汤稳了、顺了、连起来了,身体感受完全接收,美也就呈现出来。

所以,茶道之美首先离不开材料和工具。好的茶叶,是一切的起点。茶叶本身不稳,茶汤就一定松散;内质不足,就算手法再对,也很难形成完整结构。品质不好的茶,不但出不来层次,甚至会让身体产生负担,感官和判断都会被卡住。在这样的基础上谈动作或风格,是谈不出茶汤之美的。

茶具也不是摆设,它本身就在参与茶汤的形成。壶的出水速度会影响节奏,器壁厚薄会影响温度变化,材质会影响香气怎么展开。茶叶和茶具是否相配,直接关系到茶汤能不能稳定呈现。器具用得不合适,结构就很难成立。

因此,泡茶不是为了完成一套动作。动作只是过程,茶汤才是结果。只顾操作,茶汤就会失去方向;以茶汤为目标,动作自然会有秩序。

所谓“把茶泡好”,也不是浓一点淡一点的个人喜好,而是结构有没有完成:汤色清明不浮,香和汤走在一起,味道有层次但不乱,茶性稳定而能延续。当这些在同一节奏里出现,茶汤就不需要解释,也不依赖气氛,它自己就完整地呈现出来。这种完成,本身就是茶道之美。

从创作的角度看,茶道不是表现人,而是完成茶汤。泡茶者通过判断与调整,让茶叶和器具发挥应有的状态,使茶汤在空气、口腔和身体里形成连贯的过程。美不是凭空制造,也不是靠装饰或动作表现,而是在茶汤结构稳定、协调完成时呈现出来。茶汤自身成立的时候,美就在那里,泡茶者的每一次动作都是为了让作品完整,而感受随之显现。

所以,喝好的茶,用合适的器具,把茶泡好,不是条件的堆叠,而是让茶汤成为作品的基础。茶汤自身稳定了,美才有依托,也才真正可以被感知。茶道之美,不在于形式被看见,而在于茶汤被完成。

17. 身体承接中的茶道之美

茶汤不是概念性的对象,而是一种被创作、被完成、并被身体承接的存在。因此,茶道之美不从形式开始,而从茶汤本身的成立展开。讨论身体的舒适与愉悦,并不是转向感官享受,而是回到茶汤是否完成这一根本问题。“完成”指的是茶汤在结构上已经协调——色、香、味、性连贯;香与汤同步(嗅觉给出的信息,在口腔与体内得到延续,而不是中途断开。若不同步,就会出现香很热闹、汤却空;或汤很重、香却散的分离感。);味展开而不堵(味道有层次、有推进,但不会卡住或堆积。味道会化开,在口中能够流动、散开、转化,不会停在某一点形成滞重或涩紧。);茶气有方向、有持续;整杯茶从入口到余韵是一条完整的过程。

既然茶汤必须被身体承接,那么身体便成为结构显现的场所。茶汤是一种进入身体的结构,它由茶叶内质、内涵物释出比例、温度变化、香味节奏与茶气流动等共同构成。当这些要素彼此协调时,茶汤在口腔、呼吸与体内形成连续过程。身体不会出现紧张或抵抗,而呈现无需调整的状态:呼吸自然延长,吞咽顺畅无阻,胸口没有压迫或空悬感,肌肉不会下意识绷紧,肠胃没有不适,注意力不被刺激牵引。这种无需补偿的连续感,是结构协调后的身体表现。

因此,身体并不是评判茶汤的主观工具,而是茶汤成立的现实场所。茶汤一旦失衡,身体就会立刻给出反馈:香气跑得快,但茶汤本身薄弱,入口像飘在口腔上,抓不住;茶太浓又不化开,喝下去胸口会沉重,流动不顺;水温太高或者冲泡太急,喉咙和胸口会紧绷,吞咽变得小心甚至迟疑;泡茶节奏断了,茶汤前后不连贯,注意力跟不上,整个人就会觉得散乱。

这些都是身体在直接告诉你:“茶汤不稳,需要调整”。所谓茶汤被身体接住,就是身体能够完整承接这一杯茶:入口顺滑不抵触,吞咽顺畅不费力;呼吸自然,胸口不压不空;体内不紧张,不对抗;意识可以停在当下,不被外界打断。人在喝茶的当下,不需要被任何不适推动,也不需要被任何强烈感受牵走,注意力能够安稳地待在正在发生的经验里。没有卡喉、压胸、燥热、悬空、滞重这些需要“处理”的感觉。不被身体问题打断,意识就不用分心去应对。身体感受到的是落定和安稳:呼吸不需要刻意调节,身体不找姿势来缓解压力,意识停留在当前体验里,吞咽之后既不急着喝下一口,也不犹豫。人不被刺激推动,也不被不适驱赶。愉悦由此而生,但它只是结构协调后的结果。

18.愉悦随茶汤完成而来

茶道之美不是感官好坏的比较,而是茶汤结构完成后秩序呈现。美不在动作优雅、茶席精致,而在茶汤有没有形成完整运行关系。色、香、味、性在同一节奏展开,茶汤不用解释就能呈现。身体能承接,茶道之美就落到具体地方。

身体稳定和茶道之美紧密相关。身体稳定意即身体没有在“处理问题”,而是在“接收茶汤的状态”。这种状态让身体可以完整承接茶汤,也让茶道之美和身体愉悦自然呈现。身体不创造美,也不装饰美,它显露茶汤是否完成。如果茶汤没站住,人就会用语言、情绪、仪式去补;茶汤站住了,这些补偿就没必要;空间里出现一种不需要填补的停顿:人不急着说话,视线不游移,动作不零碎,气氛不用维持。这不是刻意安静,而是张力消失后的自然状态。

在这样的状态里,愉悦的位置也很清楚。身体舒服不是目标,而是结果;愉悦不是追求,而是呈现。茶汤在色、香、味、性上连贯时,身体不必修正任何环节:入口顺滑,吞咽顺畅,呼吸不中断,体内流动自然。意识轻松、开阔、可停留,人就感到愉悦。从入口、吞咽到余韵是一条线,也不想逃离这一口。注意力自然留在此刻,并非刻意集中,而是没被迫移动。茶汤结构协调、身体顺畅承接时,意识就能安静地待在经验里。

喝茶的愉悦不是额外加上去的,而是身体没有多余负担时的自然感受。它取决于协调,而不是强度。香与汤在同一节奏推进,味道展开而不堵,茶气从喉到胸再到背连贯运行,从入口到余韵是一条线。身体完整承接时,意识停留,愉悦就是茶汤完成后的侧影。

愉悦不是评价目标。如果把“让自己舒服”放在第一位,操作容易走偏:水温高一点,茶浓一点,香放大一点。那种一时兴奋,看起来茶更好了,其实很容易把茶汤结构弄乱,需要靠解释或气氛撑场面。真正稳定的愉悦,只会在茶汤结构协调好时出现,它不被制造,而随着茶汤完成自然出现。在茶汤作品里,美看的是结构是否站得住;愉悦,是茶被身体承接后的回响。这回响不是附加效果,而是茶汤完成后身体里留下的轻松与开阔——这就是愉悦。

19.茶汤作品的完成与喝完

茶汤作品的完成,并不取决于最后一口是否被喝尽,而在于茶汤是否已经完成它应有的展开。杯中是否还有茶水,只是行为层面的状态;而作品是否完成,则是判断层面的结果。当茶汤在身体里的展开已经清楚呈现,前后关系成立,承接到位,力量自然回落,这一杯茶,作为作品,便已经表达完毕。

所谓完成,并不是刺激被消耗殆尽,也不是所有滋味都被喝完,而是香、味、茶气与体感之间的关系,已经在身体里被理解。它们如何开始、如何推进、如何结束,都已经被感知确认。当这一条展开线不再向前延伸,而只是回响自身,茶汤作品便告结束。

因此,喝完与完成,并不是同一件事。喝完,是一个物理动作,是习惯与礼貌;完成,则是一种判断,是对茶汤结构的确认。在许多成立的茶汤中,两者往往同时发生,但它们并不能互相取代。有时,判断上已经完成,而杯中仍留有茶水;此时继续饮用,并不是为了让作品继续展开,而只是确认判断是否成立。

继续饮用时,身体会感知到一些明确的讯号:力量是否开始回落,节奏是否出现重复,是否不再产生新的变化。当茶汤不再推进结构,而只是重复既有的感受,这正说明作品已经完成,而非中断。这种退场讯号,并不是失败,而是茶汤自然收束的标志。

真正的理解,是能够判断:茶汤何时完成,何时已经没有新的信息,何时继续只是消耗余量。这种判断,并不否定把茶喝完,但也不依赖把茶喝完。完成,是在身体里被理解的结果,而不是在杯中被喝空的状态。

完成之后,还要不要继续喝?当茶汤已经结束它的展开,继续饮用便不再是为了让作品推进,而是一种对判断的停留。杯中的茶水或许仍在,但身体已经知道:这一杯茶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此时的喝,并不是为了寻找新的变化,而只是让已经出现的感受再停留片刻。

有的人会把杯中的茶喝完,这是习惯,也是礼貌;也有人在完成之后停下,不再继续。这两种行为本身并没有高低之分。重要的不是动作,而是判断——是否已经清楚地知道,这杯茶已经结束。

当判断成立时,继续喝,茶汤多半只是重复既有的感觉;停下,也不会失去任何信息。因为茶汤的展开已经被身体接收,香、味、茶气与体感之间的关系也已经被理解。此时,无论喝或不喝,作品都不会再改变。真正的关键,不在杯中还剩多少茶,而在于身体是否已经明白:这杯茶,已经完成。

20.茶汤色彩:看见茶的过

茶汤的色,不是用来看漂亮,是茶汤状态的直接讯号,是泡茶者判断当下情况的第一线索。汤色的深浅、透明度、光泽与厚度,都显示茶处于何阶段,需要怎样回应。

初见色彩,容易被亮丽、琥珀、深红迷惑。所谓好看,只是表象,不能说明香、味、茶性与体感是否协调。汤色是过程,显示茶在水中正经历的阶段:刚开始溶出、逐步展开,或接近饱和。颜色让泡茶者看到茶汤正在发生的过程,而不是评价茶好坏。若只盯着好不好看,容易误判泡法,过早施力或过度收敛,会破坏后段展开。

色相帮助辨认茶类与制作方向。绿茶多呈绿或黄绿,轻发酵乌龙偏金黄或琥珀,红茶红或橙红,后发酵茶为红褐或深褐。色相应自然清晰,不混杂模糊。清绿若暗褐,红汤若带灰浊,都提示茶叶或冲泡出现问题。色相是茶叶本质在水中的第一层呈现。

明度是清澈与透亮程度。高明度意味着溶出比例合理,内部关系清楚;低明度、浑浊或发闷,则可能溶出失衡或结构未整合。透亮并非单纯“清淡”,而是茶体内部关系稳定后的自然显现。好的茶汤明亮而不浮,清澈而不薄。

彩度反映颜色纯净度。优质茶汤应鲜明、纯正,而非掺杂灰暗。高彩度不在浓重,而是干净有力、无杂讯。色深而发灰,说明内部尚未协调;色清而鲜明,则制作与冲泡得当。高彩度与高明度结合,常意味着茶汤结构清楚、方向明确。

颜色的变化速度、明暗交替、光泽与厚度,提示茶叶是否再位置。例如绿茶清亮轻盈,若迅速转深或暗,说明释放过急,应稍停。轻发酵乌龙金黄透亮、彩度高、光泽均匀,说明稳步展开;若发灰浑浊,则需调整冲泡。红茶红艳明亮表示整合良好,暗沉无光则可能过度溶出。后发酵茶色深透、光泽沉稳表示稳健,忽明忽暗则内部尚未协调。

茶内部结构的映射,体现在色相自然、明度清晰、彩度纯正,色不是孤立的视觉现象,而是溶出比例、展开阶段、协调程度在水中的即时呈现。读懂色相、明度、彩度,泡茶者可在未入口前预判茶汤阶段。

茶汤“成立”,指香、味、茶性与体感协调,溶出比例适当,汤质感前后连贯,整个汤体可持续展开,被品茗者完整感知。

看色,就是判断茶汤结构是否正在形成,它告诉泡茶者:此刻该停、该改,还是继续。这就是色的意义——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茶汤是否成立,是判断的起点,是茶汤语言里最先开口的声音。

21.茶香的感知与判断

茶香,从来不是挂在标签上的名字。茉莉、花果、熟栗、蜜糖……这些所谓“香型”,只是对茶汤印象的符号化描述,但在茶汤创作里,它们并不能说明茶的状态。真正的香,是茶汤在空气与身体中流动的状态,是泡茶者必须随时观察、回应的感官语言。

香是动态的,不是一瞬即止。它从茶叶中升起,穿过杯口,沿呼吸进入口鼻,再进入身体的感知。香的出现有顺序、有节奏:有的先柔后烈,有的初沉后散,有的轻盈缥缈,有的厚实凝聚。这种变化不是堆叠或刺激,而是沿着茶汤骨架展开,与味道、茶气、茶性、体感协同运作。

香可以分为可溶于水的香与不可溶于水的香。可溶香随茶汤进入口中,直接影响味觉与体感;不可溶香停留在空气中,通过嗅觉传递到鼻腔,为泡茶者提供判断茶汤状态的信息。例如,一款轻焙火的乌龙茶,可溶香是轻柔的果甜味,不可溶香是微微的烘焙气息;泡茶者可借可溶香判断茶汤在口中的厚度与甘韵,借不可溶香判断茶叶的焙火状态。

例如,一款白毫银针初泡时香气轻盈缥缈,可溶香入口带甘甜,可帮助判断茶汤厚度;不可溶香如微妙花香或青草气,提示茶叶尚未完全展开。若使用过高水温快速冲泡,香气急速逸出而茶汤未充分展开,就会出现“香跑汤空”,体感无法支撑整泡茶。这提示泡茶者应降低水温或缩短浸泡时间,随茶汤呼吸调整每一步动作,使茶汤整体保持结构完整、前后衔接顺畅。

香气的快慢、厚薄、持续与层次,是判断茶汤状态的重要依据。若香气过快脱离茶汤,喝下去时味道和体感无法跟上,茶汤就失去结构;香气再强,也只是瞬间刺激,不会成为支撑茶汤作品的元素。茶香的价值在于提示茶汤状态,它必须和茶汤一起“走”。所谓香是否与汤同步,就是闻到的香气和喝到的茶味、体感能够相互配合。闻起来很香的茶,入口也应具有相应的厚度;若汤重香淡,或香先散而汤未至,都难以形成完整的茶汤。

香的层次同样重要。好的茶香会随着茶汤缓缓展开:先是轻柔的气息,入口后逐渐清晰,吞咽之后仍有回香。它还要为味道与茶气留下发展的空间,使香、味、茶气与余韵依次展开,形成完整而连贯的品饮过程;若香气过急或与茶汤脱节,整杯茶便容易前盛后空,失去应有的结构。

简单来说,茶香的意义不在于名字,也不只是刺激感官,而是帮助泡茶者判断茶汤的状态,并据此调整下一泡茶。理解香,不在于说出名称,而在于感知茶汤在空气、口腔与身体中的运行轨迹,使茶汤整体保持稳定、连贯,并成为茶汤作品成立的重要条件。

22.味:茶汤的骨架

味不只是舌头上的感受,也不是用“甜、苦、涩、鲜”等标签词语概括的简单概念。在茶汤整体结构中,味承担着更为重要的角色——它像骨架一样,支撑着香气的展开、茶气的流动,以及身体感受的形成。若没有稳定而协调的味,茶汤便难以成立。因此,在理解与创作茶汤时,味是最先需要观察的部分。它不仅决定茶汤的浓淡,更关系到茶汤是否能够在口腔与身体之间形成连贯经验。

味首先承担的是导入的作用,它引领茶汤进入口腔,是品饮者味觉初次碰触。若入口顺畅,滋味自然展开,茶汤便能在口腔中形成流动状态;若入口尖锐或突兀,口腔很快便会紧张,茶汤的秩序也在此处开始松动。导入是否顺畅,往往决定整杯茶的基调。

当茶汤在口中停留时,味承担承接与延展的作用。不同的滋味在此时互相支撑,甜使茶汤柔和而延展,苦带来力量与厚度,涩则使结构收敛而不散。各种滋味并不是彼此对立,而是在协调中形成整体秩序。当这种秩序稳定时,茶汤便显得从容,吞咽之后,味并不会立即消失。相反,它继续支撑茶汤回味,使香气回到鼻腔,使茶气在口腔与呼吸之间延续。若味稳定而持久,回韵便清晰而悠长;若味浮动或断裂,回味往往很快消散,整杯茶的体验也随之中断。

有时,人们容易把味的强度当作评价茶的依据。味道浓烈,似乎就代表茶好。然而,过度强调强度往往会使茶汤失去平衡。入口猛烈,舌面紧张,香气与茶气尚未来得及展开,口腔便已感到疲劳。这样的茶虽然滋味强烈,却缺乏稳定结构,也难以形成持久体验。相比之下,当味稳定而协调时,茶汤的骨架便牢固,香气得以停留,茶气能够流动,体感也会逐渐显现。整杯茶在时间中展开,形成自然节奏。香、味、气与体感在这种节奏中互相支撑,使茶汤具有完整而统一的表现。

泡茶者理解味的意义,不只是为了判断茶叶好坏,还关系茶汤是否能够成立。味所呈现的变化,实际上是一种信息:它提示水温是否合适,浸泡时间是否得当,茶量是否需要调整。通过观察味的变化,泡茶者可以不断修正冲泡方式,使茶汤逐渐趋于稳定。

故此泡茶者也要“读味”。入口时的甜与苦,是否导入顺畅;口中的延展与厚度,是否稳固;吞咽之后的回味,是否具有持续力量。当这些讯息被理解并加以运用时,泡茶便不再只是技术操作,而是一种对茶汤结构的组织。当味能够稳定地支撑整杯茶时,香气、茶气与体感便有了展开空间。在茶汤的世界里,一切往往从味开始。味站得住,茶汤才有骨架;有了骨架,香与气才能生长,一杯茶也才真正拥有生命。

23. 茶汤里的觉、体感与茶

茶汤里的觉与体感,最容易被误解。有些人把舌尖的微刺激、咽喉的紧感、胸口的轻微震动,甚至吞咽后的暖意,当作神秘信号,以为凭直觉就能判断茶好坏。实际上,这并非玄学,而是身体对茶汤状态的自然回应,是茶汤在身体里的表达。泡茶者需要做的,是分辨,而非附会。

觉,是最初的感知。入口时的抵触、咽喉的变化、胸口的颤动,都是觉的呈现。它不复杂,只是身体对茶汤第一印象的反应。体感,则是觉的延伸,是茶香、茶气以及茶汤可溶物在体内形成的整体反应。它让茶汤在身体里展开,使温度、力量、流动与茶性一并显现。

茶气,是体感中最关键的部分。它不会在入口瞬间出现,而是在吞咽后逐渐升起,由喉、胸、背向四肢扩散。茶气的厚度、方向、节奏与持续时间,是茶汤结构是否稳固的信号。稳健的茶气,使香味不止于嗅觉,味道不止于口腔,它把茶汤的结构与力量带入身体,使连贯与顺畅变得可被感知。

觉、体感与茶气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牵引。觉敏锐,茶气更易被察觉;茶气稳健,体感便连贯;体感完整,判断也更可靠。三者共同构成茶汤在身体中的呈现,使人得以理解茶汤是否站立,香味与味道是否协调,茶性是否稳定。

茶香,是茶气最容易被捕捉的外在形式。菜香、花香、果香、木香或糖香,都属于茶气的显现。香气的存在不仅是嗅觉体验,更是茶气状态的指示。香气并非独立存在,它与茶气密不可分。香气的强弱、清晰与持续,都依赖茶气支撑;茶气稳健,则香气能够持续并延展,使茶汤的力量和结构被身体感知。香气强而茶气薄,茶汤可能短暂却难以支撑;茶气强而香气弱,茶汤仍可连绵而完整,身体能够感受到持续的流动。当香气与茶气兼具且互为支撑时,茶汤骨架稳固,即便冲泡数道,香气与茶气仍能相互呼应,使茶汤连绵不断。

在品茶中,何时可以依赖身体的觉感?何时应延缓判断?当觉、体感与茶气清晰而连贯,节奏自然时,身体给出的讯号通常可靠。若体感零散、茶气受压,或受情绪与环境影响,则不必急于定论,待结构稳定后再判断。

觉、体感与茶气,是茶汤在身体里的呈现,而不是用来制造神秘感的对象。理解它们的出现条件与变化方式,比急于肯定或否定更重要。能够分辨讯号是否成熟,是掌握茶汤节奏的方法。这既是判断茶汤状态的能力,也是创作与欣赏的基础。三者关系清晰,香气与茶气互为支撑,茶汤的力量与完整便会自然显现。

24.茶汤的协奏关系

茶汤作品的成立,不在单一元素,而在整体展开。香、味、茶气、体感,就像一个小型交响乐团,各自有声,却必须互相呼应。泡茶者的任务,是在身体里读懂它们的关系,而不是套用公式。

香,是导向。它贴着茶汤走,让舌尖和喉咙准备迎接滋味。味,是骨架,甜、苦、涩共同撑起茶汤结构,让香、茶气和体感有支撑展开。茶气,是节奏信号,它慢慢升起,让泡茶者知道香味是否被承接、味道是否稳固、体感是否会自然出现。体感,是整条线的呈现,它顺着茶气展开,让香与味、茶性在身体里完成协奏

在判断时,每一个元素都不能孤立。茶气告诉你力量是否传递;香提醒你茶汤是否连贯;味让你确认茶汤骨架是否稳固;体感显示茶汤节奏是否完整。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茶汤作品的真实逻辑。若任何一个环节被忽略,茶汤就可能碎片化:香先散、味不稳、茶气被压,体感无法跟随。茶汤看似完整,其实没有骨架。反过来,当香、味、茶气、体感协调展开,每一处力量、承接和释放都清楚,茶汤就能立得住,成为可感知、可判断、也能稳定呈现的作品。

茶气的存在,从这里才真正体现意义。它不会单独显现,而是随着整体茶汤的展开,像空气里流动的节奏,让泡茶者在身体里判断香、味、体感如何交汇,茶汤是否稳固。这种判断语言,不依赖外部文字,也不依赖仪式,而是在身体里发生;只有认真观察、茶真正被喝下去,才会慢慢明白。

因此,茶汤作品的成立,不是因为某一项特别突出,而是因为整体在同一时间、同一节奏中完成各自的位置。香不抢先,味不塌陷,茶气不游离,体感不延后;它们彼此支撑、互为条件,使茶汤在身体里形成一条连续而可辨识的结构线。泡茶者的判断,也是在这种整体协奏中完成,不是靠经验套用或靠感动确认,我们通过身体感知,判断茶汤是否完成了它应有的过程:香与味是否在口中展开,味与茶气是否顺势承接,吞咽之后体感与回韵是否自然收束。当这一整体逻辑被清楚感知、被稳定呈现时,茶汤便不只是被喝下去的液体,而是一件在当下成立、可以理解、也可以判断的茶汤作品。

25.茶汤作品的余韵

在一杯成立的茶汤中,香、味、茶气与体感从来不是同时出现的。它们之间存在着自然的先后关系,这种顺序并非人为规定,而是身体接收茶汤的方式所决定。感官无法在同一瞬间处理所有讯息,若缺乏层次,体验只会变成混杂,判断也无从建立。顺序的存在,是为了让茶汤的不同面向被清楚辨认,而不是互相遮蔽。

茶汤入口时,身体首先感知到的是整体的气息与方向感。这并不是单纯的气味刺激,而是一种让感官知道「这杯茶如何开始」的信号。随后,滋味逐渐展开,甜、苦、涩不再是零散的刺激,而是形成比例与重心,让茶汤具有稳定度,使后续感受能够被承接,而不会迅速散失。接着,茶气在吞咽之后被身体察觉,它并不是被刻意追逐的对象,而是用来确认前段是否成立、中段是否稳固的重要依据。体感则在整体展开接近完成时出现,作为茶汤结构在身体里的呈现。

完成的茶汤作品,不会把所有感受一次性推向身体,而是按照身体能够辨认的次序逐步出现。入口时,首先感到的是茶汤的气息与方向,像一条线的起点,让感官知道这杯茶正在开始。随后,滋味在口腔中慢慢展开,甜、苦、涩形成比例,让茶汤在口中有重量与稳定度,不会立刻散开。吞咽之后,茶气在喉部与胸腔被察觉,它把刚才的香与味继续带入身体,使茶汤的力量得以延伸。再过片刻,身体出现温度、舒展或流动的感觉,体感在此时形成。

当这些变化依次被感知,并且彼此能够衔接时,身体就会记住一条清楚的经历:从入口的气息,到口中的滋味,再到吞咽后的茶气,最后到身体里的体感。这样的连续经验,就是茶汤从入口到余韵的一条完整线。

余韵,正是在这条线完成之后出现的状态。它不是香气、味道或茶气的简单残留,而是身体记住的节奏感,是茶汤完成之后留下的整体印象。余韵中,不再有新的展开,却仍能回想起前段的方向、中段的稳定与整体的协调。它提醒饮者:这杯茶的结构已经被完整接收。

茶汤作品完成的瞬间,并不需要说明,也不需要解释。茶被喝下去,身体已经经历了完整的过程。即使茶汤消散,感受退去,判断仍然留在身体里,让人明白:展开是否清楚,承接是否成立,收束是否自然。这些,才是茶汤作品完成的依据。

一杯茶的完整体验,不在表面的热闹,也不在外在的装饰,而在身体里发生的过程与余韵之中。香、味、茶气、体感彼此支撑,形成连续而清楚的展开。茶汤被喝下去,作品消失,但判断留下;而正是在这种判断中,茶汤作品才真正成立。这,正是茶道艺术最核心的所在。

26. 茶道艺术以茶汤为核心

人们常从不同角度理解茶道:有人重视泡茶者的仪轨与技巧,有人强调品饮时的感受与氛围,也有人认为茶道是一种生活美学或文化空间展示。若从茶道艺术的立场来看,有必要回到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茶道的核心,究竟在哪里?

茶道艺术之所以成立,其中心不在茶席、泡茶者或品茗者,而在茶汤本身。茶汤并非只是饮用之物,是经由人之判断与操作完成的整体呈现。它包含色泽、香气、滋味、风韵、茶气与体感,是可以被感知、也可反复检验的经验整体。在这个意义上,茶汤即是茶道中的“作品”,是茶道艺术得以存在的载体。

茶道之中,各种角色需有清楚的定位。所谓茶道艺术家,是能够理解茶之性质,并通过选择、判断与操作,将茶汤构成为作品的人。他的工作不在表现自我,而在完成茶汤。泡茶者,是执行这一创作过程的行为者,是将判断落实为具体操作的手段。品茗者,是在茶汤完成之后的参与者,通过品饮进入这一经验之中,但不构成作品本身。

这些关系一旦厘清,当代茶道中的偏差便容易理解。过度强调泡茶者的技巧、姿态或身份,茶道转向以“人”为中心,成为表演或展示;将重点放在品饮者的感受与情绪,则转向以“体验”为核心,使茶汤退居次要。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会偏离原有方向,忽略茶汤作为作品的存在。

茶汤未被视为作品,泡茶行为便停留在日常层面。日常泡茶、客来奉茶自有其价值,但与茶道艺术有一定程度区别。茶道艺术所追求的,不仅仅将茶泡好,是使茶汤具备稳定的结构与清晰的表现,,在不同时间中仍能维持一定的品质与风格。这种稳定性,来自对茶叶、水质、器物与操作的整体理解与掌握,而非偶然所得。

茶汤作品应具备基本条件:经过创作而非随意生成;具有完整性,使色、香、味与体感相互协调;能够在相似条件下再现,体现创作者的判断与风格。具备这些条件,茶汤方可称为作品,进入茶道艺术的范围。

茶道艺术与一般泡茶的差别,不在形式是否豪华、茶叶茶壶是否奢侈,而在是否以作品为目标。一般泡茶,是行为。茶道艺术,是创作。当泡茶只是完成动作,茶汤只是结果。当泡茶成为创作,茶汤才成为被追求与被完成的对象,即作品。

回到茶道的根本,关键不在于谁在泡茶,也不在于谁在喝茶,而在于那一杯茶是否被认真完成,被敬谨地喝,被专注地欣赏。若茶汤未成,一切形式与表达皆无所依;若茶汤成立,即使外在不张扬、不铺陈,内在的层次与分量自会显现。只有当茶汤成为作品,茶道才进入艺术层面。

下图:作者许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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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第一章)/作者:许玉莲

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第一章)/作者:许玉莲

1.什么是「茶汤作品」

作品,与现象的差别需要说清楚:并不是每一泡茶,都成立为作品。如果分不清「作品」与「现象」,后面的技术、判断与欣赏,就会失去依凭,只剩感觉上的好坏。

很多茶一入口就很热闹,香高、味重、气猛,感受来得直接而密集,但这种热闹,往往来得快,也散得快。喝完之后,身体并没有留下清楚的记忆,心里也没有一个完整的形。香只是香,味只是味,茶气往上冲,体感却跟不上;每一个元素都出现了,却各自用力,各自表现,只是多种刺激同时发生,并没有形成一个整体。这种情况,更接近现象,而不是茶汤作品。

作品与现象的差别,并不在于强不强,而在于——有没有站在一起。所谓「站在一起」,不是香、味、茶气、体感有没有出现,而是它们是否在同一杯茶汤里,彼此支撑、彼此完成。

许多茶的问题,并不是不够,而是各自为政。香气很高,却停在鼻前,与茶汤没有关系;滋味很重,却只压在舌尖,后段空掉;茶气往上顶,身体来不及跟;体感零散,只留下刺激之后的疲劳。元素都在,却没有共同方向,就像几个人同时说话,很热闹,却不是一段对话。

真正「站在一起」的茶汤,是香、味、茶性、茶气、体感不再各自表现,而是在同一条线上发生。它们的出现顺序、停留位置与退场方式彼此有关联、有承接,这正是身体在喝茶时,真实经历到的过程逻辑。感受不是同时砸过来,而是一段一段展开,前一段自然带动后一段,力量不断,也不抢。因此,茶汤是否成立为作品,不取决于表现多强,而取决于整体结构是否清楚而稳定。

泡茶本身,并不是作品,它只是通往作品的过程。

之所以要把茶汤当成作品,是因为一杯真正成立的茶汤,并不是偶然出现的好感觉,而是一种可以被感知、被判断,也经得起重复的整体结果。它不是运气好碰到的状态,而是泡茶过程中,一连串判断累积出来的结果。

这里所说的「茶汤作品」,并不是指泡得好看、香气很高,或某一泡特别好喝。这些情况很容易发生,也很容易消失。今天环境好、水顺、人静,整杯茶自然讨喜;条件一变,整体就散了,这样的,多半只是状态,不是作品。

作品,必须有结构。所谓结构,并不是人为设计出来的形式,而是这杯茶有没有一个清楚的支撑,让香、味、茶性、茶气、体感各自到位,而不是互相消耗。没有结构的茶,常会出现一种情况:第一口很惊艳,第二口开始疲劳,第三口只剩刺激。这并不是茶不够,而是前段用力过度,没有留下可以承接的余地。

2.当茶汤作品「站得住」

茶汤作品元素各自有位置,所谓各自有位置,并不是人为分配角色,而是在茶汤中自然形成分工。香贴着汤走,是引导,不是抢先;味落在舌面与口腔,是主体,而不是负担;茶性藏在水里,决定汤的密度、软硬与稳定度;茶气在吞咽之后慢慢出现;体感顺着茶气展开,而不是被刺激逼出来。当这些位置清楚时,喝茶的过程会变得很明确,不是一下子全部给你,而是一层一层慢慢展开。

一件茶汤作品,首先是可被完整感知的。完整,不是每一项都很强,而是同时存在、彼此呼应。水一入口,能感到汤的密度与稳定;茶气不是入口就顶,是在吞咽之后慢慢升起;体感不是被刺激触发,是顺着茶汤节奏自然发生。顺序正确时,身体经历到的是一条连续的线,而不是几次断裂的感受。喝完之后,心里会留下一个清楚的形,而不是一堆零散印象。完整,不等于复杂,而是不缺位。

其次,茶汤须是可被判断的。判断,不是给茶打分,而是让茶汤可被拆开来看。汤感是否集中,是一整团推进,还是一碰舌头就散;香是否贴着汤走,是喝到水的同时感到香,还是香先飞、汤后追。即使茶本身香气不强,只要结构清楚,依然可以成立。判断的目的,不是争对错,而是让茶汤脱离情绪后,这杯茶是否仍然站得住。

第三,茶汤作品必可被重复验证。今天这样泡觉得很好,条件相近,再泡一次,整体方向还在不在。真正成立的茶汤作品,允许细节变化,却不允许散架。顺序不乱,重心不移,整体关系依然清楚,这表示掌握的是结构与方法,而不是运气。

把茶汤当成作品,不是让喝茶变得复杂,是让喝茶从追逐瞬间刺激,走向理解整体。当注意力从强不强,转向站不站得住,喝茶这件事,才开始有了深度。茶的品质,决定它的潜力;是否成为作品,取决于是否被泡在它应有的位置上。当香、味、茶性、茶气、体感各自到位,又彼此呼应,这杯茶不只是好喝,而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呈现。那一刻,茶汤才真正成立为作品。

把茶汤称为作品,是承认它在结构与判断上,与其他艺术形式站在同一条线上。绘画不在于颜色亮不亮,音乐不在于音量大不大,而在于整体是否成立,茶汤也是如此。

相似之处在,它们都不是靠瞬间刺激成立,是需要在时间中连续展开;不同之处在,茶汤只能在当下被喝完,完成的同时即消失,判断完全发生在身体当下的感官与记忆之中。正因如此,茶汤艺术不依赖标题、仪式或事后解释。茶被喝完,作品消失,但判断能力留下,这正是茶汤作为艺术形式,最独特、也最严格的地方。

3.茶汤,如何成为作品

关于茶的讨论,多集中在茶叶产区、制作工艺、器物系统、茶水比例参数与文化脉。这些内容各自重要与成立,但在不断重复中,注意力从茶汤本身移开。茶被谈得越来越完整,真正被喝进身体的那杯茶汤,却被简化为结果,甚至只是附带出现的现象。

当讨论停留在知道什么、理解什么、象征什么,却较少回到这一杯茶在被泡、被喝的当下,是否在身体中成立?茶道艺术的位置便开始模糊。文化可以被解释,思想可以被陈述,系统可以被学习,但茶汤不会因为说明而成立。它只在被认真泡、被完整喝下去的当下发生。

提出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的概念,是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正在发生的茶汤上。这里谈的,非茶叶原料的价值或泡茶行为的展示,而是茶汤作为结果,是否具备成为作品的条件。所谓作品,并不指稀有、昂贵或操作难度,而是指一杯茶经过取舍、判断与整合后,是否形成一个可被完整感知的整体。茶的香、味、体感与茶气,并非独立存在,而是在时间中彼此承接、互相支撑,让身体清楚感知它有开始、有展开,也有结束。

因此,重点不在如何操作,而在如何判断。这种判断不是个人好恶,而是一种建立在经验上、可被反复检验的感知能力。它要求泡茶者清楚每一次加减正在改变茶汤的哪一部分,也要求喝茶者能够分辨茶汤在身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这样的前提下,茶汤作品的欣赏成为必要的概念。它不同于强调结论与权威的鉴赏,也不同于停留在感受描述的品赏。欣赏所强调的,是一种观看方式:在命名之前先确认茶汤状态,在比较之前先理解茶的结构。判断不被既有概念牵引,而是在完整感知之后自然形成。

有效的判断,不来自香型名称或等级分类,来自茶汤结构是否清楚。比如香并非越早出现越好,而在于是否能被汤水承载。这种判断不能脱离当下喝茶经验,也无法用语言替代,只能在反复冲泡与饮用中,被身体逐渐确认。因此,欣赏并非轻松随意,而是高度专注、具有责任感的观看方式,它要求茶汤承担起作品应有的重量。

当茶汤被这样对待,它才能从日常泡茶中被提炼出来。提炼,非让泡茶更复杂,而是在实践中辨认哪些条件真正支撑茶汤成立,哪些只是习惯或多余。留下的,是足以让茶成为整体的关键因素,使这杯茶不再只是行为结果,而是可以被完整感知、回忆与判断的作品。

当茶汤能够独立承担这样的重量,茶道艺术的位置便不必向文化、仪式或叙述借位。并非否定它们,是因为茶汤本身已站得住,在欣赏中留下连贯而真实的经验。

4.当茶汤退让到后面时

当泡茶被放到众人面前,最先被看见的,往往不是茶汤,而是技术。动作是否熟练,流程是否完整,器物是否讲究,这些都很容易被辨认,也很容易被当成专业的象征。技术一旦被看见,就开始承受被观看的压力,而这一刻,茶汤就已经退到后面。

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于泡茶是否需要技术,而在于技术开始为了“被看见”而存在。当泡茶者心里想着的是这个动作对不对、这个步骤有没有少,注意力自然会从茶汤的变化,移到形式是否完成。于是,动作变得流畅,却未必必要;流程看起来很清楚,却不一定对应茶叶的状态;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但该判断的地方,也许还来不及判断。茶汤是否站得住,不再是现场最重要的事。

当茶继续被放进公共场合,茶席也很容易被推向舞台。空间开始被设计,器物开始叠加,音乐、香气、布置、泡茶者的外表打扮一一进场,原本只是为了让泡茶顺手、让茶汤稳定发生的环境,逐渐变成一个用来营造气氛的场景。茶席不再围绕茶汤运作,而是围绕观看效果安排。茶汤在其中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多余。

动作也随之被固定下来。什么时候抬手,在哪里停顿,注水要不要绕圈,这些原本该随着茶叶、水温、当下汤感而调整的判断,慢慢变成一套可以重复演示的流程。只要流程完成,就好像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仪式感在这个时候出现,它看起来让人专注,却也悄悄要求茶去配合形式。仪式走完了,茶会就算结束;至于茶汤是否真正成立,反而不那么重要。

久而久之,人们记得茶会很漂亮、很有气氛、很感动,却很难说出那杯茶到底如何。茶汤似乎没出问题,但也没有留下什么。因为它并不是现场的焦点。热闹盖过了判断,形式取代了作品。

真正的茶汤作品,不靠说明、包装、也不靠观看效果,它只在被喝的过程发生。香是否与汤体保持同行,味有没有支撑,茶性是否稳定,茶气是不是在吞咽之后自然出现,体感有没有顺着节奏展开,这些都无法被看见,只能被身体感知。

当泡茶者把注意力从观众身上收回来,回到茶叶、水、时间与当下的汤感,技术才会回到它该在的位置。动作不再为了好看,而是为了有效;流程不再被固定,而是随茶调整;茶席不再叠加,而是留下足够的空间,让茶汤自己站出来,不需要被衬托,也不需要被解释。外在会变得安静,甚至显得单薄,但茶汤反而清楚了。

从表演走回作品,并非为了否定形式,而是让形式退回辅助的位置。当所有不必要的声音安静下来,茶汤才能被完整地喝到。那一刻,茶不是被展示,而是被完成作品。

5.不是每款茶都适合创作茶汤作品

把茶汤当成作品来思考前,须先面对一个并不讨喜的事实:不是每一款茶,都适合被拿来创作作品。即使价格昂贵、产量稀少、工艺复杂,也未必能够成立。材料本身,并不会自动等同于作品的可能性。在创作茶汤作品之前,这款茶本身,必须先具备作为茶叶作品的条件。

一般谈论茶的优劣,往往从原料等级、产区名气或制作难度下判断,仿佛条件越完整,茶汤就越容易成立。然而在实际品饮中,常见的却是另一种情况:原料好,不等于能成为作品。所谓的“好”,多半指某一项条件的突出,例如香高、味厚、制作费工或产量稀少。但作品需要的不是单点优秀,而是整体可用性。一款茶若只擅长制造瞬间亮点,却无法支撑整个品饮过程的展开,即使入口动人,也难以成为能够完成的作品材料。这类茶,更接近一种现象,而非可被反复成立的作品。

同样需要被澄清的,还有对工艺的迷信。工艺繁复,并不等于有结构。长时间焙火、复杂转化、多段制作,都只是手段,无法保证结果。若工艺只是不断叠加刺激,很容易让茶变得“满”却不“稳”:香、味、火气与陈化感集中在前段,喝时热闹,身体却来不及承接,后段随即塌陷。这样的茶,即使制作再复杂,也难以成为作品。

茶汤的结构,并非由元素堆叠而成,而取决于内部关系是否成立。一款茶是否具备结构,要看它在水中是否呈现清楚的层次与节奏:香是否随汤而行,滋味是否能够延伸,茶性是否稳定贯穿多泡,体感是否自然生成而非被刺激逼出。这些判断,与工艺繁简无关,而在于制作是否恰当——是否尊重茶叶原有条件,而非为了效果而强行加重。

判断一款茶是否具备成立条件,是泡茶者极为关键的工作。重点不在于表现是否强烈,而在于能否在变化中维持结构:不同泡次之间方向是否一致;条件稍作调整,整体是否仍然清楚;即使泡得轻一点、慢一点,茶是否不会立刻变得空洞。具备这种稳定度的茶,才经得起判断,也允许被调整。

若缺乏材料意识,泡茶者容易将无法成立的原因归咎于操作细节,反复修正时间、水量或节奏,却始终无法让茶稳定下来。但当材料本身就不具备结构的可能,再多技术介入,也只能延长现象的存在时间,而无法使其成为作品。

把茶汤当成作品,意味着必须对材料负责。不是每一款茶都需要被用来创作,也不是每一款好茶都适合上场。懂得判断,懂得取舍,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唯有清楚分辨哪些茶值得投入、哪些茶应当止步,茶汤作品,才可能真正开始。

6.茶汤作品有成功的与失败的

理解茶汤作品,首先要理解作品的前提。裁判的前提,是胜负;而作品的前提,是成立。茶汤不是拿来输赢的,也不用于证明谁更高明。如果泡茶者为了讨好而调整手法,品茗者为了裁决而居高临下,茶汤就无法在两者之间站稳,茶不再以自身的状态展开,而仅仅成为他人的偏好附属。

因此,欣赏茶汤作品,并不需要裁判或给分数。欣赏的意义,不在于比较高低,也不在于证明懂得多少,而在于是否能看见茶汤作品的整体性,是否愿意让作品按照它自己的节奏完成。每一泡茶都有它独特的生成结构,如果品茗者急于评价或表达偏好,就会打断茶汤本身的完整性,使作品无法成立。

参加茶会时真正需要的,不是更懂礼数的人,而是清楚自己位置的人。泡茶者无需陪跑,品茗者无需居高。双方各守其位,判断退后,茶汤才能在中间稳稳地展开。正是在这种状态下,茶道艺术才可能在当下成立,茶汤才可能被感知为完整的作品。

茶汤作品有成功的与失败的。成功的茶汤,是茶本身完整展开,泡茶者的判断与操作与茶叶状态契合,品茗者能够在合适位置感受与理解,茶汤在两者之间生成,体验完整且顺畅。失败的茶汤,则未能形成完整的经验结构,可能是泡茶者操作或判断上的偏差,也可能是茶叶或环境状态不适合,但这仍不取决于个人喜好。失败提醒我们,茶汤的成立依赖于茶自身的状态、泡茶者的判断与操作,以及品茗者允许茶汤完整展开的空间。

茶汤作品的评价,不在于分数或裁判,而在于能否理解并尊重茶汤自身的生成结构。每一泡茶都有它自己的状态和展开方式,包括茶叶品质、水温变化、冲泡节奏,以及香气与滋味的层次。理解,意味着品茗者能够感知这些变化,进入茶汤的节奏;尊重,则意味着不以个人喜好干扰茶汤的自然展开,而是让茶汤按照自身状态完成。无论茶汤被品茗者喜爱与否,它始终是一种独立存在的经验。茶汤能否成立为作品,不在于个人的好恶,而在于茶汤本身是否完整,是否能够呈现出自身的结构与节奏。当茶汤自身完整展开,它就是作品;当缺失这一完整性,即便有人喜欢,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茶汤作品。

7.茶汤完成观的理

在泡茶的日常实践中,人们常不自觉地依循一种熟悉的路径:由淡入浓,再由浓转淡。这种线性的安排,长期被视为合理,也确实使操作显得容易掌握,仿佛只要顺着时间递进,直至茶味渐尽,过程便算完成。然而,这样的理解,多半仍停留在“过程”的层次,而未真正进入“作品”的层面。

若将茶汤视为“作品”,则泡茶的出发点必须重新调整。茶汤,并非一连串变化的附属,而应理解为:每一道,皆可独立成立。当我们以“作品”的角度观看时,每一道茶汤都应承担完整表达的责任。它不为下一道铺垫,也不只是前一道的延续,而是在当下条件中,使该道茶所能呈现的内涵物,达到相对充分且恰当的展开。这里所谓“内涵物释放的最大化”,并非一味追求浓度的增强,而是指向一种整体的完成状态——香气、滋味、结构与气韵之间的协调与饱满。换言之,不是求“重”,而是求“成”。

因此,“由淡入浓,再转淡”的安排,值得重新检视。一般上前段之淡,多半并非茶性本然,而是人为压抑所致;后段之淡,也未必是自然收束,而往往是内含物消耗后的余波。如此一来,数道茶汤之中,反而难有一泡真正成立。看似完整的过程,未必形成完成的作品。

此处关键不在时间长短的变化,而在于:每一道是否被赋予足以成立的条件。浸泡时间的运用,不应只是机械递增,而应依据茶性与当下汤感作出判断,使该道茶汤趋于其应有的状态。

在这样的理解之下,泡茶不再是线性的推进,而是一道一道的完成。每一泡,都是一次判断的落实;也都是该茶在当下条件中的一次最佳显现。泡茶至此,方由操作进入创作,由过程走向作品。

基于此,数道茶汤之间的浓度,也应力求相对稳定。变化并非不可,但须在一定范围之内,而非任意分散。若刻意追求多样差异,往往容易流于随意,使每一道茶汤都失去应有的品质。所谓欣赏变化,应是在稳定基础上的细微转折,而非无序的起伏。因此,所谓“泡好茶”,在于将每一道,都泡至当时条件下的最佳状态。即使随冲泡次数递进,茶汤自然有所转变,我们仍应使其在各自阶段中,达到应有的完成度。

8.回到茶汤本身

茶道艺术家”常被理解为一种表现性的角色:需要讲解、需要互动,也需要让现场气氛流动起来。也有人认为,若不说明、不引导,品茗者容易不明白,茶席便显得冷清。由此产生一个疑问:若茶道艺术家不呈现自己,只专注呈现茶汤,会不会显得疏离,不讨人欢心,甚至不符合日常喝茶的轻松与自然?

若从茶汤作品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担心,可以重新理解。

所谓茶道艺术家,并不是以表演、资历或表达能力为标准,而是以是否能够稳定完成茶汤为依据。其工作,在于理解茶之性质,并通过选择、判断与操作,使茶汤在当下成立。此时,重点不在“让人看见什么”,而在“让茶呈现出来”。

因此,在茶席之中,不呈现自己,并不是拒绝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是将创作与交流分开。茶汤尚在进行之中,判断仍在持续,节奏与结构尚未完成,此时若不断解释、回应或调整,容易打断过程,使茶汤失去应有的连贯与稳定。先让茶汤成立,再进行交流,理解反而更清楚,也更有根据。

至于是否“曲高人寡”,往往来自对经验的误解。茶汤的好坏,并不完全依赖知识来理解。顺与不顺、通与不通、舒适与否,多数人都能直接感受到。即使说不清楚,也能在身体中留下印象。这样的经验,并不排斥人,反而是进入茶汤最直接的方式。

若一开始便以说明、包装或形式引导注意力,品茗者容易停留在听与看的层面,而忽略茶汤本身。当注意力回到茶汤,理解往往更自然地发生。因此,品茗者是否明白,并不需要急于求成,可以先让品饮发生,再于适当的时候交流;理解,往往来自经验之后,而非概念之前。

关于“是否不讨人欢心”,关键在于“欢心”所指为何。若是即时的热闹与互动,确实会减少;但茶道并不以取悦为目的,而是提供一个安定的过程,使人得以进入一段完整的品饮经验。这种经验不一定热闹,却较为深长。

再谈日常与艺术的关系。日常喝茶,本可轻松随意,与朋友交谈、共享时间,是生活的一部分;茶道艺术,则是在特定条件下,将茶汤作为作品来完成。两者并不冲突,而是各有其位置。并非所有喝茶都需要如此进行,但当以作品为目标时,便需要相应的专注与分寸。

至于空间与现代生活的关系,也无需刻意对立。空间可以简净,也可以有所设计,但应不过度干扰茶汤。光线、器物与环境,只要使感官安定,使注意力得以集中,便已足够。所谓融入,不在于增加元素,而在于减少阻碍。

9.茶汤喝了就没了,如何检验其艺术性

这是茶道艺术中最核心、也最常被质疑的问题。茶汤不像绘画可以悬挂百年,不像雕塑可以长期保存,也不像书法能够留存纸上。茶汤一旦入口,转瞬即逝,喝完即消失。那么,既然茶汤如此短暂,它如何接受艺术性的检验?它的艺术性,又如何被历史承认?我们认为,茶汤虽喝了就消失,作品却不只停留在那一杯液体之中。时间所检验的,是艺术结构、创作能力、审美体系,以及能够持续再现的艺术语言。

如果一位茶道艺术家能够不断、稳定地创作出具有同样高度的作品,那么被证明的便是能力,并非偶然。艺术的成立,不依赖一次性的惊艳,是依赖持续性的再现。就像音乐演奏,一场演奏结束,声音随之消散;舞蹈表演结束,动作也不再存在。但没有人会因此否定音乐与舞蹈的艺术性,因为人们所承认的,是艺术家持续创造作品的能力。茶汤也是如此,重要的,不是这一杯茶曾经多么动人,是这个人,是否能够持续创造出这样的茶。

被历史记住的,很少是某一个具体物件,更多是一种独特且稳定的风格。我们记住画家,不是因为一支颜料;记住音乐家,不是因为某一次音符;记住茶道艺术家,也不仅因为某一杯茶,是因为他的汤感语言、香气结构、节奏控制、审美判断,以及整体风格。这是一种作品语言。只要这种语言持续存在,它就能够被辨识、被研究,也能够被传承。时间所检验的,正是这一套风格系统,不只是茶汤本身。

更有意思的时间检验,在于传承,如果一位茶道艺术家的作品语言,能够被继承者理解、学习、延续,甚至发展出新的作品,那么它所成立的,便不再只是个人经验,是一套完整的艺术体系,传承才能让作品跨越时间。一杯茶喝完了,但如果它的创作方法、审美原则与精神结构继续存在,它就没有真正消失。茶汤喝了就没了,这是事实。但艺术并不只是物质的停留。时间最终检验的,是创作者是否具备持续创作的能力,是否形成独立且稳定的艺术风格,是否建立可被记录的作品体系,以及是否能够被理解、研究与传承。茶汤艺术面对时间,不依靠保存一杯茶,依靠作品不断重生。茶汤会消失,艺术语言却能够留下;液体会结束,风格却能够延续。时间所记住的,是创造那杯茶的人。

10.茶汤不是只有喜欢不喜

这是茶界经常出现,却始终难以被简单回答的问题,同样一泡茶,有人喝后赞叹不已,认为层次丰富、气韵深远;也有人觉得平淡无奇,甚至完全无法接受。于是便有人开始怀疑:茶汤是否根本不存在标准?是不是只要自己喜欢就好?泡茶者是否应该满足所有人的口感需求?如果品茶者不满意,是否就代表泡茶者功夫不足?这些问题表面上谈的是口感,实际上触及的,却是茶道中一个更深层的核心:茶汤究竟只是“服务性的饮料”,还是一种具有主体性的艺术表达?

许多人因为“每个人口味不同”,便认为茶汤不存在客观标准。但事实上,口感可以主观,茶汤却并非完全没有基础性的判断。一泡茶,仍然存在某些较为普遍、能够被辨认的品质。例如:是否干净,协调 ,具有层次?是否出现杂味、燥感、死苦?香气与滋味是否统一 ?茶性是否稳定?水感是否顺畅?回甘、生津、韵感是否自然?这些并不只是“个人喜好”,而是茶汤本身是否成立的问题。

所谓“成立”,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喜欢;而是指这泡茶是否完整地呈现出自身应有的结构、气息与状态。这与绘画其实十分相似,即使每个人偏爱的艺术风格不同,有人喜欢写实,有人喜欢抽象,但一幅作品仍然存在基本的艺术判断:构图是否稳定 ,笔触是否成熟,层次是否清晰,节奏是否完整,作品是否具有完成度 ?不能因为“有人不喜欢”,便否定技法与艺术性的存在。同样地:茶汤没有绝对统一的审美喜好,但茶汤存在基本的成立与不成立。而真正成熟的品茶,并不只是停留在“我喜不喜欢”,而是逐渐学习理解:这泡茶为何这样呈现?它是否完整?它是否真正表达出茶本身的性质与精神?当一个人开始进入这种理解时,茶,才真正从“饮料”,进入“作品”、进入“茶道”。

11.茶汤的成立,由谁说了算

这是一个比“什么是好茶”更根本的问题,因为它触碰到的,不只是技术标准,也关系到谁拥有理解与判断茶汤的能力。

首先必须明确,茶汤的成立,不会由某一位大师、评审、流派,或某一个喝茶的人单独决定。若完全依赖权威,茶道容易走向权威崇拜、流派垄断与个人标准霸权;若完全交给个人喜好,判断基础也可能逐渐松动。假如一泡茶苦到失衡、杂味明显、水感粗涩、香气断裂、茶性崩坏,却因为有人喜欢便被视为成立,那么茶汤判断也很难继续累积经验与交流基础。

因此,茶汤的成立,更接近长期累积出来的品饮经验。所谓“成立”,来自许多人长时间喝茶、泡茶、比较与感受之后,慢慢形成的共同认识。人们会认为杂味比干净差,死苦比活苦层次低,断裂感让茶显得不成熟,粗糙感较难呈现完整状态。这些看法没有固定教条,而是长期喝茶过程中,人们不断发现有些状态会让茶更加完整,也有些情况会减弱茶的生命感。

这种共同经验,更像音乐里的音准、绘画里的结构,或书法里的气脉。即使审美方向不同,长期经验之后,仍会形成一些基础认识。一个人可以不喜欢古典音乐,但走音仍会影响演奏完整度;同样,一个人可以偏好某种茶风格,茶汤失衡、破坏或断裂,也很难让茶完整展开。

茶汤也不是工业饮料,它会受到茶本身、年份、仓储、水质、火候、器皿、身体状态、气候环境,以及泡茶者理解等因素影响。因此,茶汤的成立,无法套入固定公式。每一次泡茶都会因为条件变化而产生不同结果,也保留了创造空间。把看似受限的条件慢慢调整到更完整的状态,这也是一种艺术要求。茶、人、时间不断相互影响,也不断改变结果。学茶久了会发现,重要的事情包括累积经验,也包括培养看茶、读茶与辨认茶的能力。

所以如果一定要问,到底谁说了算?很多时候,答案会慢慢回到茶本身。一泡茶是否完整,会在状态里逐渐呈现。若水温失控,茶汤可能变得粗硬;若节奏不当,层次可能断裂;若过度强调个人习惯,茶原来的气息也可能被遮蔽。相反地,当一泡茶前后连贯、气息稳定、层次自然展开时,人也会慢慢感觉到茶正在朝更完整的状态发展。茶的状态会持续呈现结果,长期喝茶的人,会从香气、水感、韵味与气息变化之中,慢慢看见茶有没有被理解、有没有被妥善展开。

12. 当茶被理解偏了,还是作品吗

如果泡茶者对一款茶的理解出现偏差,那么他的表达是否仍然成立?这是茶道艺术中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茶汤作品建立在对茶的理解之上。理解越接近茶本身,越容易呈现茶的状态;理解出现偏差,茶汤所展现的内容,也可能逐渐远离茶原来的面貌。

有人将茶的缺陷看成风格,有人把味道失衡理解成个性,也有人不断将自己的偏好放进茶里,最后让茶跟着个人习惯走。时间久了,表达的重心可能逐渐偏移。茶汤表面上看似拥有鲜明特色,实际呈现出来的内容,却未必接近茶原来的状态,这样的偏差也会慢慢影响作品的发展方向。

因此,理解需要不断回头检视。茶本身的状态、长期品饮经验累积出来的认识,以及多次冲泡后出现的稳定表现,都能帮助泡茶者重新观察自己的判断。当这些经验能够互相对应时,对茶的认识也会逐渐靠近它真正展开时的样子。茶与工业产品不同,它会因为年份、水质、器皿、气候与身体状态而出现变化,同一款茶也可能展现不同方向。

茶汤作品同样有层次。较浅层的表达,容易停留在迎合,或停留在个人喜好的放大。成熟的茶道艺术家,会保留自己的方向与判断,同时持续深化对茶的认识。他知道为什么这样泡,也知道这一泡茶希望展开怎样的气息、节奏与层次。

一道成熟的茶汤作品,会让人看见泡茶者的观察与选择。他不会单纯依照个人喜好处理茶汤,而是根据对茶的理解作出判断。他知道这款茶可能朝哪个方向发展,也知道为何如此处理水温、节奏与时间。

茶汤作品最后能够呈现多少内容,往往与理解的深浅有关。有人面对一款茶,只看见香气与浓淡;有人却能进一步看见层次变化、韵味转换、陈香的呈现,以及茶气的展开。面对同一款茶,不同理解会带来不同结果。

经验增加之后,表达也会慢慢丰富。就像演奏同一首曲子,有人能够完整弹奏,有人则能处理节奏、停顿、轻重与气息。同样一款茶,理解较深的人,往往能让茶汤层次更完整,前后变化更加连贯,也让原本不容易被察觉的内容逐渐呈现出来。

13.茶汤作品为何存

如果说茶道艺术家的茶汤作品只是为了让人喝得开心、觉得好喝,那么它与茶馆服务、商业试茶、待客泡茶之间的差别便会逐渐模糊。

既然称为“作品”,便需要具有超越饮用功能的意义。茶道艺术家的茶汤作品,首先不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也不只是为了让喝茶的人高兴。高兴、舒服、喜欢当然可能发生,但未必是作品存在的主要目的。正如音乐家演奏,并不只是为了旋律悦耳;书法家写字,也不只是为了字迹工整。作品的意义,在于透过某种媒介,将内在经验转化为可被感受的形式。音乐以声音完成,书法以线条完成,茶道艺术家则以茶汤完成。

那么,茶汤表达的是什么?它可以是个人状态与认知的表达。同样一款茶,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不同生命阶段之下,呈现出来的茶汤可能有所不同。有时沉静,有时开朗;有时收敛,有时舒展。泡茶者并非刻意表现自己,而是在泡茶过程中,将自身状态与对茶的理解共同转化为一种表达。就像演奏者借音乐说话,茶汤也可能成为一种无声语言。

成熟的茶道艺术家所表达的,不只是情绪,更包含经历。一个人对于时间、节奏、孤独以及人与人关系的理解,会逐渐进入茶汤之中。为什么有些茶汤令人感动,却难以说明原因?因为除了技术之外,还有生命经验融入其中。人们感受到的,不只是味道,也是一种经验的传递。

再来,同一款茶,并没有绝对标准答案。艺术家的工作,某种程度上如同音乐家的诠释。同样一首曲子,不同演奏家会有不同风格;同样一款茶,不同茶道艺术家也会呈现不同方向。有人重视山场气息,有人重视时间感,有人重视苦韵转化,也有人追求空间感与层次变化。作品因此成为一种理解的呈现,是扩展人们对茶的理解与感知经验。有些人喝茶久了,容易形成习惯,习惯某种香气、某种浓度、某种节奏。艺术表达有时会突破这种惯性,使人重新发现茶的另一种可能。如同文学、绘画与音乐能够扩展人的感受能力,茶汤作品也能够扩展人们对于茶的理解与感知范围。

因此,茶汤作品未必为了讨好,也未必为了教育。它只是认真完成一种表达。表达对于茶的理解,表达生命经验,表达对于茶性的诠释。至于人们从中感受到什么,则在品饮过程中自然产生。感动可能发生,但感动不应被规定。真正的艺术表达,很少直接要求别人感动。它只是认真完成表达,让感受在品饮过程中自然产生。

14.茶道艺术家不呈现自己,只呈现茶汤

茶道艺术家的工作,在于呈现茶汤,而不在于呈现自己。茶汤是整席茶的核心,也是茶道艺术所要完成的对象。无论泡茶、奉茶或品茶,所有行为最终都应回到茶汤本身,使茶汤能够完整而真实地被呈现出来。

因此,茶道艺术实践首先遵循茶汤优先原则。凡有助于茶汤呈现者,可以采用;凡影响茶汤呈现质量者,则应避免。茶道艺术家在现场所做的一切安排,包括时间掌握、冲泡处理、奉茶节奏与环境经营,都应以茶汤为依归,而非以个人表现为目的。为了解释而影响茶汤节奏,为了迎合观众而改变作品结构,或为了增加互动而打断茶汤展开,都可能使茶汤失去原有的完整性,因此应尽量避免。

在茶汤进行过程中,茶道艺术家同时遵循沉默优先原则。因为茶汤本身具有表达能力,许多内容应由品饮者透过品茶过程自行体会。茶汤进行时,不主动解释、不主动教学、不主动评价茶叶,目的并非拒绝交流,而是让参与者将注意力保留给正在展开的茶汤。只有在被要求,且不会影响作品进行的情况下,才适度回应相关问题。

茶汤作品也是一种在时间中展开的作品,因此必须遵循结构完整原则。一席茶应有开始、有展开、有收束。开始建立作品结构,展开呈现茶汤内容,收束完成作品整体。每一个阶段都具有其存在意义。随意中断、任意切割,或以片段方式呈现,都会影响作品整体结构,使茶汤难以完整表达其内容。

因此,茶道艺术家在任何场合中,都应清楚自己的位置。他所承担的职责,不在于吸引目光,也不在于主导现场。他不是表演者,不是讲述者,也不是教育者,而是茶汤作品的实现者。透过长期实践与不断累积的能力,使茶汤能够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域之中持续获得完整呈现。

15. 茶道艺术,成立在茶汤之中

谈茶道艺术,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茶汤,而是文化、历史、器物、美学、精神层次,甚至人生修养。这些内容本身并非不重要,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都发生在茶汤之外。当讨论不断向外扩散,艺术的位置反而变得模糊,因为越是被说明、被阐述的东西,就越容易脱离当下那杯正在被喝的茶。

文化可以被学习,哲学可以被理解,故事可以被转述,但茶汤并不是被“听懂”的。它无法通过说明成立,只能在被喝的过程中发生。当茶被放进太多外围系统里讨论,人们谈得很完整,却往往忘了回到现场,忘了问一句:这一杯茶,在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此,这里并不是要否定茶文化,而是试着把讨论的重心,从外围慢慢拉回中心。不是继续追问茶道象征什么,而是回到最直接的问题:茶汤本身,有没有被好好对待。

在许多茶的场合里,修身、哲学、美学与故事,常常被放在茶道之前,好像只要这些讲得够完整,茶自然就成立了,茶汤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修身是人的事,哲学是思想的事,美学是展演的事,故事是叙述的事,它们都不是茶汤本身。当茶还没被好好泡、好好喝之前,就急着谈这些,茶很容易变成道具,用来支撑某种立场或表达某种观点,而不再是被认真完成的对象。

于是,人们看似在喝茶,实际上却是在借茶说话。茶汤表现得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场面是否完整,道理是否讲清楚,情绪是否到位。久而久之,茶汤只剩下象征意义,被不断引用,却不再被细致地判断。它存在,却没有真正位置。

茶道艺术之所以必须回到茶汤,是因为茶汤与其他艺术形式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它无法被旁观。一幅画可以被远远观看,一段音乐可以被反复聆听,但茶汤如果没有被喝下去,就什么都不是。它不在展示之中,而在进入身体的那一刻。茶道艺术若要成立,并不在叙述之中,而必须回到被喝的过程里。作品不是泡完就完成,而是在被喝下去、被身体接住的那一刻,才真正出现。

也正因为如此,茶汤在被喝下的那一刻所成立的艺术经验,无法被完全复制。即使是同一支茶、同一套茶法、同一个泡茶者,不同的时间、环境与喝茶的人,都会让作品产生细微差异。艺术的位置,并不在固定的形式,而在每一次真实发生的过程之中。

当茶汤被认真泡、被完整喝下去,它自然会显现出自己的结构与力量。那时,不必急着解释,也不需要附加意义,茶道艺术已经清楚地存在于那一杯茶汤里了。

下图:作者许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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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我茶會的社會意義與茶道藝術內涵/作者/蔡榮章

無我茶會的社會意義與茶道藝術內涵/作者/蔡榮章

無我茶會乃大家自備茶具茶葉,席地圍成圈圈泡茶,座位由抽籤決定,誰會坐在誰的旁邊、誰會泡茶給誰喝、誰會喝到誰的茶,事先是不知道的,這樣讓人非常舒坦地就坐,不必為鄰座是誰而操心,也不必為哪個座位比較舒適而煩惱。抽籤確是生存的絕佳方式,我們的「出生處所」雖非由抽籤決定,卻也有若抽籤一樣地讓人覺得自在,雖然現在有人特意安排孕母,但投胎的那一瞬間仍然是抽籤決定的。人們參加無我茶會,只要背著簡單的泡茶用具,就可以輕鬆地泡茶、奉茶、喝茶,泡茶奉茶喝茶三項加在一起,是毫無負擔的一種組合,泡茶了、奉茶了、也喝了自己與別人的茶。

泡茶是一種藝術的創作,藝術的創作不會設定欣賞者是誰,不會擔心喝茶者是否懂茶,只管依自己的認知攜帶最好的茶、將茶湯泡到最好的程度,無我茶會的以抽籤決定座位,正是藝術創作最理想的「被接受」狀況。如果無我茶會可以自由索取茶湯來喝,那「泡茶者」將會承受多少榮耀與失落的壓力?「喝茶者」也要被考核到「情商」的分數。

無我茶會泡完茶後,就要向「固定的方向」將茶湯奉給「固定的幾位」茶友,例如向左奉茶給鄰座第一、第三、第五位茶友,這個奉茶的方式很好地解決了「奉給誰」、「如何奉」的問題。奉給誰?奉給左鄰一三五的茶友,如何奉?大家都向同一方向奉。大家都向同一方向奉茶,意味著只是將茶奉出去,自己的茶是另一個方向的茶友奉過來的。只奉給對方,不待對方的回奉,這是很瀟灑的奉茶方式,與「必將回報」或「必待回報」的意境相差甚遠。奉茶給鄰座一、三、五的茶友,這種跳著號碼奉茶的方式,可以讓自己與大家的接觸面加大,如果只是奉茶給左鄰的三位茶友,那就只是一小撮人一小撮人的接觸。無我茶會還可以事先就規定向右奉茶,奉茶的次序也可以規定為二、四、六,這都只是在單邊奉茶的大原則下求變化。

為什麼不在第二第三道茶時改變奉茶的方向或次序呢,這不是可以更大增加奉茶者與被奉茶者的接觸面?但這只是增加「社交面」,不是奉茶、喝茶所造成的接觸面。每次茶會都是奉茶給固定的幾位茶友,而且一奉就是三道的茶湯,被奉者是可以印象深刻地體會到奉茶者的「茶湯作品」的,我們說無我茶會是一種「茶湯作品欣賞會」,這樣的奉茶與喝茶才是實質的意義。

藝術創作不預設固定的承接對象,例如只針對懂茶的人,也不專為某類人而創作,例如只面向高價位的消費群體,這項特性在無我茶會「以抽籤決定座位」的時候已經呈現,但是如果奉茶的對象一直是在群體中浮動,茶湯作品很難受到深刻地認識。茶道是流動性的藝術,必須在「不固定的對象」中有「固定的品飲者」才容易被認識與接納,(音樂也是流動性的藝術,但它可以讓「眾多人數的群體」集中在一起聽完一首作品,雖然其中有不同音樂層次與類別的承接者)。

無我茶會的與會者是自備茶具茶葉參加,而且主辦單位不可以約束茶具與茶葉的種類,這表示此種茶會不受地域、流派的限制,以各種泡茶方式,沖泡各種茶葉,呈現各種茶道理念,都是被允許的。

就個人的茶道藝術創作而言,不同的茶具、不同的泡茶方式、不同的茶葉、不同的茶道思想與意境,都是茶道藝術呈現的媒介,泡茶者可以隨心所欲,信手捻來,無我茶會就是茶道藝術揮灑的空間。

無我茶會的與會者,從陳設完茶席後的「茶具觀摩與聯誼時間」起,就開始接觸到各茶席的茶道,接著大家泡茶、奉茶、喝茶,在承接到數杯、數道茶湯後,更可認識到不同茶席以不同的茶葉所呈現的茶湯作品,以及各自茶湯所呈現的藝術內涵。這時,不但體會到了不同茶席可以有各種不同茶葉的香味與茶性,還降低了對各種不同茶葉及各種茶道藝術的好惡之別。

降低或刪除了對不同茶葉與不同茶文化的好惡之心,是接納、體認、欣賞茶葉與茶道藝術的第一道門檻,從此心扉敞開,茶道藝術開始運行於自己的生活空間。

無我茶會奉茶的時候,每道都會留一杯給自己,也就是如果規定泡茶四杯,就將三杯奉給鄰座的茶友,一杯留給自己,這樣喝茶的時候就同時可以喝到自己與別人的茶,哪一杯泡得怎麼樣是很容易喝得出來的,當然也會留意到自己的茶葉品質與泡茶的能力,這是「求精進」很好的喝茶方式。

每一位與會者在無我茶會的會場上從事著茶道藝術的創作,雖然無我茶會沒要大家注意別人的泡茶,但畢竟就有如各項藝術在世界各地進行創作一樣,創作者是有一股頗大壓力在身的。有位茶友就說:無我茶會雖然沒有約束茶葉與泡法,泡得好壞也不會有人責怪,但要在這樣公開的場合,短時間把茶湯好好地表現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當四周佈滿了自己的學生,四處都是茶道界的泡茶高手。

無我茶會從一開始到結束沒有人在發號施令,大家都依照事先發給的「公告事項」行事,公告事項上包括有泡茶的杯數與道數、如何奉茶、茶會進行的程序、工作的分配,因為沒有指揮與司儀,整個會場是安靜的,先是有人擺置座位號碼牌,接著與會人員開始報到,然後依抽到的號碼就座,設席完成後起身從事茶具觀摩與聯誼,泡茶的時候到後,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泡茶,泡好了茶,起身奉茶,然後喝茶,接著泡第二道第三道,泡茶結束後坐在原地靜聽一段音樂或靜坐幾分鐘,最後收回自己的杯子,收拾茶具,結束茶會。一項一項安心地進行,呈現出自然的規律,這規律是「公告事項」與「遵守公共約定」造成的,有如紅綠燈與路上交通的秩序一樣。

大家在沒有司儀干擾的會場上進行著自己的茶道藝術創作,這是藝術創作可以渾然天成的很好溫床。無我茶會不排除在吵雜的地方舉行,但是公告事項上的茶會程序是與茶道藝術的呈現節奏相吻合的,在沒有指揮與司儀的狀況之下,周遭的吵雜與風吹鳥叫都不足以震撼茶道藝術的創作,都是創作者應該處之泰然的修養。

無我茶會除了不設指揮與司儀外,在茶會進行到「泡茶」之後,大家是不再說話的,大家專心泡茶、專心奉茶、專心喝茶,奉茶時不必說「請喝茶」也不必說「謝謝」。主辦單位在規劃場地的時候,會注意到與會者圍成的隊伍是否與周遭的景觀相協調,當茶會進行時,從外圍觀看,整個會場是一件如舞臺般的作品,與會者所進行的各項動作,是人群構成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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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特徵/作者/蔡榮章

藝術的特徵

作者:蔡榮章

  「藝術」這兩個字,現在是把它當作專有名詞看待,它必需具備某些特定的意義。藝術常被泛泛使用,只要與「美」有關的作品都常被稱作藝術,因此在使用時就必需再增加個形容用語來加以界定,如加上「通俗」,以「通俗藝術」來區分與「純藝術」的不同;如再增加個「應用藝術」或「應用美術」來表達與「無目的性藝術」之別(無目的性的藝術才是藝術的原型);如再增加個「好的藝術」來表達藝術的品質特性(高質量的藝術才能被人不加思索地稱為藝術);如再增加個「創作」來隔離「抄襲」與「模仿」的作品。如果將「藝術」作為特定的用語之後,只要說到藝術,就不必再考慮它是不是夠「通俗」、是不是有「目的性」、是不是有足夠的「藝術性含量」、是不是「抄襲或模仿」而來,「藝術」就是定位明確的專有名詞。

藝術不一定是人人讚賞的,有些人覺得它並不美,不論是人物或是風景或是舞蹈或是歌曲,通常看到、聽到的都可能比它美、比它好聽,為什麼要那麼尊崇被稱為藝術的繪畫、音樂、或舞蹈呢?有些被稱為「文學」的藝術,甚至連描寫的是什麼事物都看不懂。藝術不抄襲與模仿自然的景象、聲音、滋味,所以我們無法從最容易被認識的「自然界」中去理解與欣賞,藝術必須從「尚未能從自然界中」認識的線條、色彩、聲音中體認它所要表現的思想與意境,這有如聽不懂外國人所說的話一樣,必須經過翻譯或學習。但是我們總不能僅滿足於看懂、聽懂、嚐懂大自然所呈現的這些景象、聲音、香氣、滋味,那些尚未被看懂、聽懂、嚐懂的事物往往就是藝術所能給予我們的。

藝術不能設定有什麼目的,例如為了宣傳某件商品,例如崇拜某位歷史或宗教上的人物與事件,例如鼓動某項社會事件,例如鼓吹某項藝術風潮,藝術還可以設定為從事「教化」的工具。存有上述所說的那些目的,藝術都將失掉本身的獨立性與客觀立場,感動人的效果就會降低,傳遞思想與意境的力度也會大打折扣。

我們說藝術也有好壞,不好的藝術,也就是質量不佳的藝術不能稱為藝術,這表明了只要被稱作藝術的,一定就有足夠的品質,不必再特意排除那些不夠好的藝術,只要是進入藝術領域的作品,都必須具備藝術應有的特徵。藝術與非藝術的界線是不清楚的,但是人們知道那條界線的存在。

藝術必須是件「創作」,創作就是未曾有過的事物,這個「未曾有過」就為人們開拓了更寬廣的思想與生活空間,如果是抄襲或模仿大自然的、抄襲或模仿別人的、抄襲或模仿自己的,就只剩下「傳播」與「記錄」的效用,那與「創作」的境界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

藝術的「創作」不等同於「創新」,沒有人會只因為某位畫家運用了新的筆法(如每筆畫都像一把火在燃燒的樣子)而認定他的藝術價值,也不會因為某人新創了一種泡茶方法,讓茶湯顯得特別溫和而認定這個人的茶道藝術價值,也不會因為某人應用了「意識」流動的形式創作文學作品而被認定是了不起的文學作家。藝術的價值不在創新,而在整個作品的內容,這個內容包括了思想與意境,思想包括知識、哲學、邏輯,意境是有形與無形的美感形象,不能空有藝術的架構如繪畫、音樂、舞蹈、雕塑、戲劇、電影、文學、茶道、香道、烹飪、插花,而沒有堅實的內容。

藝術創作不能抄襲或模仿自己,這表示一個人的藝術內容要不斷在質與量上精進,創作的行為是直到生命終止的,精進的內容也要跟進到生命的終止,這不只是「止于至善」,而是「無至善可止」,這是藝術的另一項界定。

藝術沒有特定的承接對象,不能為某些特定的欣賞者而作。不能說他們不懂茶,不必那麼認真地泡茶給他喝,而是不管在怎樣的情境之下,都是泡最好的茶、盡力泡出最好的茶湯給任何人喝。一位畫家作畫的時候是不會擔心別人是否看懂自己的作品的,只是以自己認為最好的形式與內容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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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榮章.茶道藝術與美——縱論八篇

作者:蔡榮章.茶道藝術與美——縱論八篇

一.藝術的直接創作與間接創作

    拿起筆來就畫(繪畫或書法)、拿起筆來就寫(文學)、拿起一塊木頭或一團泥巴就刻就塑(雕塑)、張開身體就跳(舞蹈)、拿了一把花就插(插花),這些都是直接拿材料呈現自己的思想與意境來完成一件作品,稱為直接創作,但有些藝術是拿別人已經創作完成的作品再一次呈現自己的思想與意境,稱為間接創作,例如拿著別人創作的曲子來演唱或演奏(音樂)、依別人創作的舞譜來跳舞(舞蹈)、拿著別人製作好的茶葉來泡茶(茶道)、拿著別人調配好或大自然生成的香材來熏或點(香道)、拿著大自然生成的食材來烹調出美食(烹飪)。

間接創作所用的材料也是經過作者的挑選,他可以選擇好的曲目,選擇好的舞譜,選擇好的茶葉、香料、食材,但畢竟是在別人的基礎之上再次創作,難免受到原材料的限制,尤其是茶道、香道、烹飪,如果茶葉不夠好、香材不夠好、食材不夠好,是很難創作出好的茶道藝術作品、好的香道藝術作品、好的烹飪藝術作品的。如果說第二次創作者可以使用自己的技術與專業能力改變原作品的風格與品質,那總是有局限性的,那只是在原作品的基礎上求改變,再次創作的空間不是很大。

插花藝術為什麼不是放在間接創作之列呢?花材的品質與季節性的變化非常大,但是創作者選材的時候可能已經考慮及此,他要選擇生長得比較貧瘠的花葉來表現作品的A風格,他要選擇已經枯萎的花枝來表現作品的B風格。但是茶道、香道、烹飪就很難有這樣的自由,當茶葉、香材、食材的品質不佳時,要完成好的茶湯、香氣、美食作品是困難的,茶湯(茶道)、香氣(香道)、美食(烹飪)是讓欣賞者吃進、吸進身體的,不好吃、不好聞的氣與味不能解釋為那就是作者想要表現的藝術種類與風格。

茶道香道烹飪是屬於口鼻欣賞的藝術,要表現特殊的風格僅能就偏酸、偏苦、偏澀、偏辣來表現,不能讓欣賞者接受不了,視覺聽覺觸覺等藝術如繪畫、插花、音樂、雕塑、戲劇,可以加重悲哀、慘忍、恐懼的效果,以完整表現作者想要達到的作品風格與重量感(但還是要受到公共安全與社會秩序的約束)。

茶道香道烹飪等的藝術,不只是茶湯、香氣、美食等作品的呈現,還包括創作這些最終作品之前的諸多過程,如茶湯作品之前的泡茶、奉茶,香氣作品之前的焚香、陳放,美食之前的烹調、供應,但是如果這些最終作品不是欣賞者所能接受的,這些創作的過程也就失掉了它的意義。

二.藝術要怎樣才算是創作

    藝術講究創作,不是作者創作的作品是沒有什麼藝術生命的。看到一棵樹,依它的樣子畫下來、看到一位美人,依他的模樣描繪下來、一座雄偉的山脈,依它的氣勢畫下或雕塑成一件作品、大雷雨的聲音驚心動魄,以它的聲勢抄錄成音譜、戰爭的場景非常慘烈,將它錄製成影片或舞臺戲,這些都只能算作是記錄,談不上是藝術的創作。以上這些大自然的呈現,也會有它的美感、有它的感情、有它的邏輯與思考,但那是屬於大自然的,創作者是大自然。一位畫家、雕塑家、音樂家、戲劇家依著大自然的作品複製,形成的作品已不是藝術,因為藝術的先決條件是創作。

人們可以欣賞大自然的美景,欣賞發生在上面的風月、雷雨、災難,這些呈現有其造物者的心思與偉大,我們不以藝術論之。藝術是屬於人的,我們會判斷人類所創作的藝術是否太過膚淺,如果太過膚淺,我們會不認定那是藝術。我們還會判斷人類所創作的作品是否是大自然尚未呈現的部分,我們希望人類的藝術能為大自然添加一些新的美感事物與思考空間,創作大自然尚未呈現的部分也是要經過藝術含金量的評估,斤兩不足的也不能納入藝術的領域。

以「具象」為載體的藝術是依托大自然的景物與現象創作而成,不是依著山川、花草的存在模樣就是依著雷雨的發作、動物(含人)的生存與廝殺為題材,然後加上創作者的解讀與想要宣示的理念與意境。若是以「抽象」為載體的藝術,則是利用宇宙的聲、光、影、能來表現創作者的思想與意境,這時的「宇宙」是「大自然」的放大解釋,創造出來的作品也不能僅是抄襲大自然的空間與物質,也不能只是抄襲太空的景象。

藝術要求每件作品都是作者的創作,這個意思指的不是每件作品都是不一樣的形式與內容,而是說每件作品都是一位新生的嬰兒。茶道藝術的「茶湯」,每次的作品一定是不一樣的色香味,但是茶湯產生之前的「沖泡」,都會有作者自己的習慣性作為,要他每次改變一種不同的樣式是沒有意義的,但要每次都是「第一次泡茶」的樣子(忘掉已經熟練的動作,就像還不會泡茶的心態),而不是這些動作都已經爛熟於心。若是抱著已經熟能生巧的態度,會造成「專注度」不濟的情形,茶湯就會變得不那麼好喝(精準)。繪畫、音樂等其它的藝術項目也是如此,雖然每次都畫著油畫,最近都畫著風景畫、每次都是彈奏著某位作曲家的鋼琴曲,但是每次卻都會有不同藝術性的繪畫與音樂作品產生,因為每次都是以陌生的態度呈現它們,新生的嬰兒都會有他自己的個性與潛能的。

藝術作品不可以模仿大自然的「具象」與「抽象」事物,既使模仿得不怎麼像,也容易被一眼看出是模仿大自然的。創作可以依托大自然有形與無形的事物,但必須有作者本身的思想與意境,這時欣賞者接觸作品時不會馬上回應那是某處風景區的迎客松,也不會直覺到所畫的就是世俗所謂的美人,而是另有從作品中研讀到的新涵義。

藝術作品不可以模仿別人的作品,無論是古人或今人,因為這樣的藝術並無法為大自然(含人類)增添任何的新領域,它的藝術價值就不高。模仿別人的作品與模仿大自然是同樣的「低(或無)價值」觀念。藝術作品也不可以模仿自己,也就是一再重複自己作品所詮釋的內容,這與模仿大自然、模仿別人是同樣的意思。不模仿大自然與不模仿別人容易被理解,但是不模仿自己就比較難被體認,藝術創作的生涯裡非得不斷地精進才行。

三.純藝術的含義

純藝術的第一個含義是指這一項藝術只使用了自己應有的載體,例如音樂只使用了聲音、繪畫只使用了線條與色彩、茶道只使用了泡茶奉茶喝茶,如果一面唱歌或演奏,一面大幅度地舞動著肢體,或是有人在旁隨樂起舞,或是穿著特別奇特的服裝,這些打扮幾乎要搶奪了聲音的效用,那就不能稱作純藝術。如果繪畫不只是利用線條與色彩來表現所要訴說的思想與意境,而是利用繪畫題材的「超強識別度」,例如是歷史上的知名人物、信仰上被特別崇拜的事件,僅是作品內容的故事情節就已淹蓋過繪畫所要傳達的藝術,也不能稱作純藝術。再以茶道藝術為例,如果不是以茶為表現的主體,而是太重視泡茶者在泡茶席上的肢體語言、太重視泡茶席上的裝置效果、太強調茶葉的市場價值與曾經獲得的獎項、一面泡茶還要有人在一旁演奏音樂,這也不能稱作純藝術。

純藝術還特指是作者自己創作的作品,不是抄襲自然的、也不是抄襲別人的、也不是抄襲自己的,例如看到夕陽西下的景色很美,就將之描繪了下來、例如春風吹過松樹林發出了美妙的聲音,將之記錄成樂譜、例如百萬雄師在海上對決,將之搬上舞臺、例如拿到一款茶葉,依老師教導的手法與使用的水溫、用量、浸泡時間,泡出合乎該種茶「行業標準」所要求的茶湯,這樣的繪畫、這樣的音樂、這樣的戲劇、這樣的茶道,都不能稱為純藝術。再例如臨摹某位書法家的字帖、依照畫冊模仿某階段畫風的畫作、對照前人演奏某位作曲家的曲子,精準地敲擊出每個音符的音量與結構、依照某位茶道大師的泡茶模樣,依照他使用的茶器、茶葉、泡茶用水、泡茶水溫、浸泡時間,泡出大家認為頗為相似的茶湯與風格,這樣成就的書法、音樂、茶道,也不能稱為純藝術。如果以上所模仿的不是大自然的景象、聲音,也不是前人或老師的作品,而是一再地重複自己的風格與內容,也不能稱作純藝術,純藝術代表著每件作品都有自己足夠獨立的精神與生命。

純藝術在音樂上還分成「純音樂」與「標題音樂」,純音樂是僅就人聲與器物的聲音來表達想要訴說的「抽象」意境,如果用人聲或樂器的聲音來表現通常人們所認知的歡樂、哭泣、鳥叫、雷鳴,就不能稱作純音樂,就如同標示該首音樂為《歡樂》《哭泣》《春之頌》《凱旋曲》一樣的是屬於標題音樂。因為借重欣賞者熟悉的聲音如哭聲、鳥聲、雷聲、喇叭聲,就比較不容易表達「非模仿自然」的意境,所以不稱它為純音樂或純藝術。人的聲音更容易直接傳達情緒,可以不必太依賴音樂的「藝術功能」(例如聽到哭聲就已經引發了哀傷),所以通常認為器樂比聲樂更具純藝術性(這裡所說的聲樂是指人與大自然發出的具象聲音,若發出的是抽象聲音就不包括在內)。依照這樣的思路,舉凡抽象性的藝術,不論是繪畫、音樂、雕塑、舞蹈、文學、茶道,其純藝術的意涵都是比較強烈的。(這時的茶道藝術就聚焦到抽象意義較重的茶湯,而將泡茶、奉茶這兩項動作視為茶湯品飲的前奏。)

純藝術還有另外一個解釋,那是與「應用藝術」相對應的意思,表示該件藝術作品是純粹為藝術而作,不為其他的目的,不是為宣傳、也不是為廣告、也不是為人民服務。這其中尚有一個現象也不能算是純藝術,例如遷就市場而作的純藝術,雖然它不是應用藝術,但是藝術市場正流行某項風格的作品(如「寫意」風格),作者就改變原本不常應用的手法而改畫、改塑、改寫他的作品成為這項風格;也可能作者遇到一個特殊的藝術市場,這群消費者是喜歡B風格的(如情色的風格),作者就改變了創作的路線來迎合該市場的需要,雖然這樣的藝術作品可能本來就難進入「好藝術」的範圍,但也與純藝術的原本含意格格不入。

四.通俗美有美醜,藝術美沒有美醜

通俗的美主要是讓欣賞者看了、聽了、摸了、嘗了是賞心悅目的,只要是這件被欣賞的對象是和諧、勻稱、有規律、能滿足生理與心理的需要、已經習慣大眾對它的讚美,多不難達到賞心悅目的效果。但是藝術的美就不是一句賞心悅目就能概括的,它必須看了、聽了、摸了、嘗了讓人有驚訝之情,這驚訝之情是出於它的創作(因為它不模仿大自然、不模仿別人、不模仿自己),不是習以為常的既有感官經驗;這驚訝之情還因為它提供了新的思想空間或新的意境(不是空有藝術的形式)。這個驚訝之情可以是賞心悅目,也可以是具有相當的刺激性,這刺激性在口鼻藝術上(例如茶道、香道、烹飪)是不能讓人厭惡或對身心有害的,在其它的藝術上(例如繪畫、音樂、舞蹈、雕塑、戲劇、文學)或可偶爾為之,但是要不要將它掛在牆上、擺在陳列室內、搬上舞臺、形成文學作品,那就要因目的與使用場合而定(它是件藝術作品的前提不可否認)。

美是人們所需要的,無論是通俗的美還是藝術的美,人們總希望生活在美的空間裡,包括居住環境的美與參與其間的藝術作品。我們不能天天與刺激性太強的藝術環境與藝術作品為伍,但我們希望經常生活在賞心悅目與能引發驚訝之情的生活空間之中。這其中賞心悅目與引發驚訝之情之作,若是美感與藝術的含量高,是可以長期潛移默化我們的審美與創作能力的。所以藝術創作者經常將刺激性太強的體裁,以「絕對美」的手法呈現,將色情、暴力、殘忍、不安等思想與意境,在不影響藝術創作的大原則下達到美的效果,這時難免削弱了藝術創作的鋒芒,但是增加了可以長時間與人們生活在一起的作品。這個絕對美的創作,是讓藝術創作遭遇到不美的題材時可以轉換的空間。

通俗的美是讓人賞心悅目的,那不賞心悅目的就要被貶到醜的那一邊去,自然界確實有美的人、醜的人、美的景、醜的景、美的行為、醜的行為、美的聲音、吵雜或刺耳的聲音、美的線條與色彩、醜的線條與不協調的色彩,當描寫這些不美的事物時,藝術創作者會以冷靜、理性的方法呈現它們存在的意義,而且藉此機會表達作者的另一番見解與另一番審美意境。這時的作品已不再是原來被視為醜的事物,而是新一輪的藝術空間,所以我們可以說:通俗美有美醜之分,藝術作品只有藝術性的高低而無美醜之別。

藝術可以借題發揮,轉達作者想要陳述的思想,例如已經是自然界的美人,但是作者希望它更具智慧與個性,於是加進去了批判或建設性的線條與色彩(在繪畫、雕塑的時候),或加進去語言與行為(在戲劇、文學的時候);藝術也可以什麼都不說,只是表達某種意境的「空間」(如繪畫、雕塑、舞蹈)或「時間」(如音樂、戲劇、文學)。傳達思想(如學說、批判)是需要有些情節的,傳達意境(如美、空寂、悶熱)除了情節,也可以只是線條、色彩、聲音、動作。藝術作品除了藝術的軀殼(如畫作、物形、人聲、物聲、情節)之外,尚需要有作者思想、意境的傳達,如果軀殼與傳達的內容不夠豐富與精闢,就是藝術性不高的作品,當它的評分達不到60%以上的時候,我們就不把它歸到藝術的範圍之內。

五.藝術要真善美兼具嗎

    「真善美」早年的意思是說人的本性要純真、品性要善良、又懂得追求美的生活,是一個人應具備的三項修養。但是到了十六世紀以後,真善美逐漸被分開解釋為三件學習的項目,真是科學、善是道德、美是藝術,而且沒有三項都得具備的要求。人類的文明發展到這個時候,學科的項目急速擴張,真善美已各自引領了一大群的知識領域,要求人人兼具已不太可能,因此這三個字的合併解釋也被拆散,不再作為是一個人必修的三項課程。

「藝術」的解釋也跟真善美的解釋一樣,開始的時候是作為完善人格的一種寫照,人人必需懂得藝術、有能力操作幾項藝術,但是當真善美被拆開解釋,藝術變成是一項獨立的學科之後,藝術成了只是要具備一些審美的修養,不再要求人人具有解讀與創作藝術的完整能力。

隨著對藝術解讀的改變,藝術也就不再與真、與善綁在一起,以前人們曾經說的「藝術就是真善美」的這句話也就不復存在。藝術就是藝術、科學就是科學、道德就是道德,不「真」的(不科學的)就不是藝術嗎?不道德的就不是藝術嗎?不美的就不是藝術嗎?不科學的仍然是藝術,這點不容置疑,不美的(特指通俗所說的不美),仍然可以變成藝術,這點也不容置疑,比較有爭議的是不道德者(包括作品與作者)是否仍是藝術。

道德的正反義是沒有絕對性的,我們懷疑的「不道德是否仍是藝術」是停留在某一前提的不道德,例如為了個人的功利,創造一些違背正義的作品,如果是在正義的前提之下,而且又將不美的內容以「絕對美」的藝術手法呈現,我們還是承認它是藝術的。

「不科學」的內容與意境是可以成就一件藝術作品的,例如「嫦娥奔月」、例如「扶搖直上九萬里」。但是科學的本身(含科技)是屬於大自然,以它為內容成就的藝術作品,雖然是在人類的研究之下被看見或利用,仍然要被視為模仿或抄襲大自然,不能算是具有創作意義的藝術(尚包括「模仿別人」、「模仿自己」的作品,也不能算是創作性的藝術)。

科學是屬於大自然還是屬於造物者的呢?兩種說法都表明了「不是人的創作」,一個是模仿大自然,一個是模仿造物者。我們現在所說的藝術是指人的創作,而且是一定質量以上的創作,模仿大自然、模仿造物者都不被列為是高質量的藝術作品。

六.茶是件抽象藝術作品

茶葉的外觀有其「具象」的意義,例如偏綠色的,代表著製作時氧化的程度較低,偏紅色的,代表著氧化的程度較高,顏色較深沉的,代表著經過或多或少的焙火或渥堆,葉子帶有芽心的,表示是在茶枝茁長期間採摘的,如果葉子已經片片舒展,較少有未展的新芽,表示鮮葉是在茶枝已經成熟後才開始採摘的,再看看茶乾捲曲的狀況,若捲曲成球狀,代表製作中經過較重壓力與較長時間的揉捻,若茶乾成自然的條狀彎曲,代表揉捻時是施以較輕壓力與較短時間的。但是這些外觀呈現的現象,並沒有說出這件「茶葉作品」代表著怎樣的欣賞與享用意義,反而不如用個簡單的詞語來得具體,如不發酵茶、全發酵茶、部分發酵茶,如熟火烏龍、渥堆茶,如芽型茶、葉型茶,如球形茶、條形茶,但是這樣的用語對「茶葉製作」不熟悉的人仍然是閉眼摸象。於是茶界就更簡單化地用綠茶、紅茶、烏龍茶、褐色茶、白茶、黑茶來形容它們,因為綠、紅、褐等總算是相當具象了。

但是綠、紅、褐、白、黑的具象只是對顏色識別的具象,至於喝了是什麼感覺就沒有交代了,於是就要說到顏色的「綠到紅」會讓茶的香氣從菜香變化到花香,再從花香變化到果香,再從果香變化到糖香,顏色還會從橘變化到褐,從寒涼變化到溫暖。至於香、味的頻率(高亢或低沉)就要從外形的捲曲程度來識別,這就更是要費一番心力來解說了,因為顏色是較為具象的稱呼,進入到香味的種類與頻率後,是要從具象的語彙翻譯成更為抽象的言語,要介紹某種茶的審美感受就變得不是那麼容易,因此人們會不約而同地直接用「茶名」來傳遞這些信息,當然這時是無法忠實表達該款茶的色、香、味、性等內容的,例如就用西湖龍井代表西湖龍井這款茶的種種,就用凍頂烏龍代表凍頂烏龍這款茶的種種,大紅袍、白牡丹、正山小種、梧州六堡、生普洱、熟普洱等名稱也負擔起了識別與欣賞的翻譯任務。

以茶名作為識別、欣賞茶葉的橋樑只能做到大類別的認識與欣賞,就如同以油畫、水彩、水墨,或是以印象派、寫意、古典來認識與欣賞一件繪畫作品一樣,是相當籠統而粗糙的,甚至於說是無法進入一位作者的藝術領域。這樣子的類別稱呼不但無法正視每件作品的真相,反而是覆蓋了一層包裝材料,只是在包裝外標示出名稱,結果更是模糊了欣賞者、購買者的理解,例如箱外標示的是大紅袍,既使附帶說明了產地、年份、季節、品級,欣賞者就會知道那是一款怎樣品質與風格的茶嗎?

茶,包括看到的「茶乾」和「葉底」,包括飲用到的「茶湯」,前者「看到」的是比較具象的顏色與形象,有足夠的「翻譯詞彙」可以將這些資訊所代表的茶性表達出來,然而後者的「飲用」就比較沒有翻譯詞彙可以將喝到的香、氣、味、覺、體感所形成的茶性傳達給飲用者,因為口、鼻接受到的資訊是比較抽象的,它們不像顏色與形象,雖然顏色與形象仍然有其難以轉換成茶性的詞彙,然而它們比較明確,轉譯的時候比較有個基準,但是口鼻所接受到的信息就比較飄渺,所形成的意象會隨欣賞者對審美藝術的修養有所異動。

繪畫、音樂、舞蹈、戲劇、文學、茶道、香道、烹飪等藝術在「視覺」接受到較為具象的資訊之後,也都會轉換成抽象性語彙來形成一件心靈可以接受的「作品內容」,這個轉換的過程也都受到欣賞者對前後兩種語彙的理解程度所影響。所以藝術作品是無法以作品名稱來「傳意」的,只好直接面對作品本身來感知,茶、茶湯就是這樣的一件抽象作品。

七.無名方足以知茶

不知道這款茶的「名」才容易認識這款茶,因為知道了這款茶的名,會受到「名稱」等的牽制,以為它喝起來就是「名」上提示的那個樣子,殊不知還有很多「名」尚未揭示的內容與意境。一定要親自喝了這款茶湯,才能真實知道這款茶的滋味以及如何欣賞它的特別之處。

拿到一款已經標示「名」的茶,可能包括它的「茶類」與「俗稱」,例如是綠茶、黃茶、白茶、烏龍茶、紅茶、黑茶,還是老茶,或是加上市場上的俗名,如西湖龍井、霍山黃芽、白牡丹、大紅袍、正山小種、不知年普洱,這樣的「名」都可以呈現出該款茶已經被定位的特質,例如綠茶,說明了是綠葉綠湯,西湖龍井進一步加註了產地的生長環境與該種茶「群體品種」的特徵。但是這樣的茶名之下,經年累月下來是數不清的茶葉樣品被生產的,僅憑這樣子的名,如何能知道它的真實滋味呢?這不是有如只是告知了是「水墨畫」,或是還說明了是「山水畫」,然而怎能就此知道有位名叫石濤的山水水墨是怎樣的意境呢?

茶「名」還包括這款茶的市場價格,還包括參加比賽的得獎品項,以及有名茶人對它的贊賞,但是這些的「名」都會限制喝茶人對它的理解,一聽到一斤數萬元的茶、一聽是比賽時獲得冠軍的茶、一聽到是某位茶人特別推崇的茶,還來不及喝進口裡就已經拍案叫絕。這樣的現象在其他藝術作品上也是履見不鮮的,去音樂廳聽音樂,只要知道這是世界有名的樂團,不管演奏得怎樣就使勁地鼓掌叫好。事實上茶的欣賞也好,藝術品的欣賞也好,都是要排除先入為主的認知,以冷靜、空白的感官與心態來接受,這樣才能正確判斷該件作品的狀況。當對茶湯與其他藝術作品認知有限的時候,以它的「名」作為標竿是可行的,但是當度過了學習的階段,就要把「名」拋棄。

茶的種類名稱、茶的市場俗名、茶的得獎榮譽、茶的市場價格,都容易模糊掉茶的本質,甚至有些茶無法以現有的茶名來歸類,結果品茗者就無法憑茶名認識它,市場上也無法以現有的茶類給予定價,舉辦比賽的單位會將該種茶排除在競賽的範圍(因為通常的比賽都會限定是某種茶類),萬一這款茶的品質與風格絕佳,不是就因此被耽誤了嗎?所以欣賞茶葉或是其他藝術作品,都要先不管它的既有歸類名稱、它的俗名、它的市場定位、它的輿論評價,直接面對它,方可以客觀地認識它、冷靜地欣賞它。這種情形還經常發生在某些欣賞者與其他人對美學與藝術的認知不同時,但可能就因為這樣的不同,沒錯過了一款好的茶湯、一件好的音樂作品,也可能因為如此,幫大家挖掘到了一款新的好茶、一位傑出的舞蹈家或劇作家。

茶的商品名稱是需要的,否則我們要購買哪一款茶怎麼辦?我們要傳達哪一款茶的特殊品質與風格時怎麼辦?但是要把這樣的「名」當作只是「代碼」而已,當我們知道了那款茶的市場價格、製茶者的名號、得獎的履歷、輿論界給它的評價之後,也要只是當作參考資料,以自己面對的茶湯作為一切評判與欣賞的標準。

八.藝術創作與拙趣

藝術最珍貴的價值是創作,如果是抄襲自然、模仿別人的作品、或是一再重複自己原有的創作,那藝術價值就一落千丈,或說是沒有什麼藝術價值,當然還剩下有裝飾的效用。然而創作、抄襲、模仿都還有好壞之分,如果是不好的作品,可能進不了藝術之列,不好的抄襲模仿可能還達不到裝飾的效果呢。

「創作」最重要的是要有新的思想或意境,表現的手法是否有「新意」倒是其次,否者只是為了新穎而擠出一些新的呈現手法,反而讓人看了覺得好笑。新的思想與意境可以擴展人們的生活領域,所以我們珍惜它,呈現手法雖然不要求新意,但是如果帶有一股「拙趣」,倒是我們喜歡的。各項藝術的表現手法在長時間的「熟練」之後,會有所謂「爛熟於心」的現象,稍一不留意就會顯得不馴與滑溜,也就是俗語所說的「油條」。所以不論創新的程度如何,表現的手法都要帶點生澀感才好,每次的藝術呈現都像第一次創作的樣子,這就是所謂的「拙趣」。

每次的創作不是都要有翻天覆地的新思想與新意境,作者在每一階段的創作都會有想要陳述的「系列思想與意境」,那是粗看起來、聽起來、嚐起來差不多的,但是如果呈現的手法是「新鮮」的,就會讓人一看、一聽、一嚐,覺得是新出爐的作品,這是以「每一次都是第一次創作」的心態產生的效果,如果是在「爛熟於心」的心態上完成,往往沒有這股新鮮味。畫一幅畫、唱一首歌(或創作一首樂曲)、沖泡一壺茶,「創作性」的顯現除了是創作者對藝術與美學的深厚修養之外,每一次創作的「新鮮感」是「創作與否」的界限所在,每次都是第一次創作的精神狀態,所得的作品就是創作,以爛熟於心的狀態所創作的作品,往往是抄襲與模仿自己、老師、或別人作品的「無魂之作」。

藝術創作也往往是原作品的第二次創作,例如演唱或演奏某位曲目創作者的作品、演出某位劇作家的腳本、舞出某位舞蹈家的舞譜、沖泡某位製茶師的茶葉、烹調某位廚師傳承下來的美食,「這時的創作」都不是要完全推翻「原作」的架構,只是在原有的架構上呈現出自己的風格。這時要忘掉既往的呈現方式(自己的或是別人的),以「重新來過」的心態從事創作,此時不能再說:「我已經演出它數百回」,而是要說:「這是我的第一次演出」,泡茶的時候則不能說:「我已泡它數百壺」,而是要說:「這是我第一次泡它」,這一次的泡茶還要特別觀看茶況,仔細察看這次進入壺內的是些怎樣的茶葉,仔細掌握水溫與沖泡器「壺體溫度」的變化。這樣的第一次,就會變得有些生疏、有點緊張,所呈現的效果就會帶有拙趣。這些「第一次的效果」在第一次的繪畫創作、第一次的音樂曲目寫作、第一次的新款茶葉沖泡、第一次的食材烹飪都會有相同的現象,這也就無形中說明了「拙趣」是藝術創作的必然特徵,也就是我們喜愛它的地方。

下图:作者蔡荣章先生(20260323)

(126)

每項藝術應用的載體|作者蔡榮章

每項藝術應用的載體|作者蔡榮章

音樂所運用的載體是聲音,無論是人的聲音、器物的聲音、大自然的聲音,都可以將它們組合成一首音樂。但是伴舞就不是音樂的組成部分,歌者、演奏者的長相與服裝就不是音樂的組成部分,音樂如果是有歌詞的,歌詞的文字含意也不是音樂的組成部分。伴舞、歌者或演奏者的長相服裝不是音樂的組成部分是容易理解的,甚至於歌者演奏者的知名度也不是音樂的組成部分,但是歌詞的文字含義為什麼也不能算是音樂的一部分呢,因為音樂是透過聲音來表達意境與思想的,用文字的字義表達的藝術是「文學」,雖然可以用吟唱的方式來表達這段文字,但畢竟是以文字的意思來表達,而不是以聲音為表達的載體,所以還是不能稱為音樂。可以把文字的吟唱當作音符的表達,欣賞者關注的是聲音的組合而非文字的意思,這時說搭配有歌詞的樂曲是音樂,是說得通的。

繪畫所應用的載體是線條與色彩,至於呈現線條與色彩的媒介是水墨、水彩還是油彩就不拘了,它們使用的是宣紙、紙張、畫布、木板還是牆壁也都不影響所應用的載體是線條與色彩。繪畫所要表現的題材是風景、人物、靜物、場景,還是抽象的意境,也都不影響繪畫在藝術種類的獨立存在性。風景是否明媚、雄偉,人物是否是偉人還是高顏值的人,場景是否具有歷史和信仰上的意義,創作者是否是有名的畫家也都與繪畫作品無關。

書法所應用的載體也是線條與色彩,如果應用的是水墨(毛筆與墨)那色彩是指墨色形成的各種變化。書法最早是作為文字的傳意,但後來獨立成了僅依筆的線條與墨色的變化完成的藝術,這時書寫的文字依然有它的傳意效用,但逐漸不再以字義為書法藝術的主體,甚至於可以寫些不被認識的文字。欣賞書法不可以只讀被寫的文字,只讚嘆字義的優美(那是文學的部分),而是在欣賞它線條與墨色的形象之美與他們建構成的意境。

舞蹈所應用的載體是人的肢體,利用人體「呈現」或「舞動」構成的藝術就是舞蹈。與音樂無關,舞蹈不是要隨著音樂舞動身體,如果要說是舞動著心中的音樂,那應該是在聽不到聲音的狀況下舞出那段音樂的美與意境。舞動或呈現肢體是舞蹈的主體,如果要有配樂,是樂配舞而不是舞配樂。

戲劇是有人在「演出」一段「情節」,人的演出可以歸到舞蹈的範疇,一段情節可以歸到文學的領域,所以可以說戲劇是舞蹈與文學的結合。如果情節的表達是以話語為主,那是話劇,如果情節的表達是以音樂為主,那是歌劇。

雕塑是將固態的物質雕刻成想要的形態,或是將可塑造的物質塑成想要的樣子。這個形態包括建築,所以建築藝術可以被歸類到雕塑藝術。雕塑的載體是被雕刻或塑造的物質,如果不是人為的雕刻或塑造,例如山的造形、一塊岩石、一處可供居住的山洞,就不成其為雕塑藝術。

藝術類的文學是以文字來表達或塑造作者的意念、思想、意境之美,單純只是紀錄,不論記錄的是事實,還是想法,若是文字本身無法建構成完整的藝術結構與內容,就無法稱其為文學作品。

茶道藝術是以茶為素材,將茶葉沖泡成茶湯供人飲用;香道藝術是以香料為素材,點、熏香料供人欣賞;烹飪藝術是以食物為素材,透過各種烹飪方法將食物烹煮成可供人們享用的美食。這三項藝術的優劣都包括了用以創作的素材,茶道的茶葉、香道的香材、烹飪的食物,直接左右了三項藝術作品的高下。音樂藝術呢?如果演奏演唱的是另一件別人創作的音樂作品,同樣也會受到作曲品質的影響,樂器、繪畫、雕塑的材料也影響到作品的品質,只是不那麼的絕對性。

插花是以植物的花、枝幹、葉子為載體所呈現的美與意境,必須經過人的作為,而不只是長在自然界上的一枝或一叢花草。它的存在包括花開、花落、與枯萎,花材的品質不包括在插花藝術之列,任何的花、枝、幹、葉都是作者選用的素材,都可以用來表現插花藝術。

上面這些藝術項目,我們所說的是它們運用的載體各有所屬,不能串用,否則無法明確顯現該項藝術的獨自面貌,例如音樂不用功於聲音,而是專注了舞臺的雄偉與華麗,茶道藝術不是在意茶湯的品質,而是專注在泡茶者的手勢與行止等等,至於是不是能夠達到「藝術」的層次,則是另外一個問題。

(作者蔡榮章)

(154)

不是每款茶都适合创作茶汤.作者许玉莲.20260125

不是每款茶都适合创作茶汤.作者许玉莲.20260125

在把茶汤当成作品来思考之前,必须先面对一个并不讨喜的事实:并不是每一款茶,都适合被拿来创作作品。即使它价格昂贵、产量稀少、工艺复杂,也未必站得住。材料本身,并不会自动等同于作品的可能性。

许多人一谈到茶的好坏,第一反应是原料等级、产区名气或制作难度,好像只要这些条件足够好,茶汤自然就会成立。但在实际品饮中,时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茶叶条件看似无可挑剔,喝起来却是散的;香气漂亮,却留不住;滋味丰富,却没有方向;喝完之后,身体没有回应,只剩下一堆可以形容的词汇。这并不完全是泡茶的问题,而是材料本身就不适合承担作品所需的结构。

原料好,并不等于能成为作品。这里所谓的“好”,往往指的是某一项条件的突出,例如香高、味厚、制作费工或产量稀少。但作品需要的,并不是单点的优秀,而是整体的可用性。一款茶如果只有前段表现强烈,却缺乏中后段的支撑,即使入口惊艳,也很难走完完整的过程。这样的茶,更接近一种现象,而不是可被反复成立的作品材料。

判断材料是否适合创作,并不在于它有多抢眼,而在于它有没有余地。所谓余地,并不是“还没被泡完”,而是指这款茶在水中是否允许被调整:能不能继续往前推进,而不立刻变得粗糙;能不能在力量出现之后被收敛,而不迅速塌陷;能不能在不同水量、时间与节奏下,仍然维持基本方向,而不是一加力就碎,一放松就空。真正适合创作的茶,未必一开始就张扬,但它在水中有弹性,有回应,也有继续展开的空间。

同样需要被澄清的,还有对工艺的迷信。工艺重,并不等于有结构。长时间焙火、复杂转化、多段制作,这些都只是手段,并不能保证结果。所谓结构,并不是元素的堆叠,而是各部分之间是否形成稳定关系。若工艺只是不断叠加刺激,很容易让茶变得“满”,却不“稳”:香、味、火气、陈化感全部挤在前段,喝的时候很热闹,但身体来不及承接,喉咙发紧、胃部负担增加、整体感受迅速下坠,后段随即塌陷。这样的茶,即使制作再复杂,也很难成为作品。

茶汤的结构,并不是靠堆出来的,而是靠内部关系成立的。一款茶有没有结构,要看它在水中是否呈现清楚的层次与节奏,而不是元素多不多。香是否贴着汤走,而不是浮在表面;滋味是否有延伸,而不是入口即止;茶性是否稳定,能否贯穿多泡;体感是否自然出现,而不是被刺激逼出来。这些判断,与工艺复杂与否无关,而与制作是否恰当有关——所谓恰当,是指制作是否尊重这款茶原有的条件,没有过度干预;是否为茶本身服务,而不是为了制造效果而强行加重。

因此,判断一款茶有没有「站得住」的可能,是泡茶者极为关键的工作。所谓站得住,并不是指表现强,而是指在变化中不散。第一泡与第三泡之间,方向是否一致;条件稍作调整,整体是否还能维持;即使泡得轻一点、慢一点,茶是否仍然清楚,而不是立刻变得空洞。能站得住的茶,允许被判断,也经得起调整。

若泡茶者缺乏材料意识,便很容易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手法,反复修正参数,却始终无法让茶成立。但当材料本身就不具备结构的可能,再多技术介入,也只是延长现象的存在时间,而无法让它成为作品。

把茶汤当成作品,意味着必须对材料负责。不是每一款茶都要被用来创作,也不是每一款好茶都适合上场。懂得判断,懂得取舍,本身就是创作的一部分。当泡茶者能够清楚分辨哪些茶值得投入,哪些茶应当止步,茶汤作品,才有可能真正开始。

(108)

茶道藝術是指泡茶的藝術/作者/蔡榮章/20251229

茶道藝術是指泡茶的藝術/作者/蔡榮章/20251229

茶道如果是「廣義」而言,幾乎等同於茶文化,舉凡茶樹的種植、茶葉的製造、茶葉的行銷、茶葉的飲用、茶的哲學思想、茶的修身養性、茶的政經與生活都包括在內;如果只是「狹義」而言,那就特指泡茶喝茶在哲學、倫理、精神上的意義,例如茶與修身養性、茶禪一味等;茶道還可以特指藝術,將之作為繪畫、音樂、舞蹈、雕塑、文學、戲劇等藝術的一環,這時往往會說成「茶道藝術」,表明它側重的層面。

為什麼狹義的茶道要與茶道藝術分開?茶道藝術有本身「藝術」應使用的載體(即茶),本不該跨越到哲學與修身養性的領域,但是人們往往會無意識地認為那也是茶道藝術的範疇,結果就將「狹義的茶道」與「茶道藝術」混淆使用了。二十一世紀初,茶文化發展尚未成熟的階段,如果把飲茶的哲學與修身養性拿掉,茶道藝術所能表現的內容(即茶本身的內涵)就寥寥無幾了,所以談到茶道藝術,就會侵入到哲學與人生修煉的領域。

茶道藝術的載體是「茶」,但是除了「茶湯的內容與享用」之外,是還包含著「泡茶奉茶的動作」以及「泡茶席等的品茗環境」。進一步就這三項「茶的本體」來分析:泡茶喝茶的動作是不是茶的本體呢?泡茶席等的品茗環境是不是茶的本體呢?從藝術的立場來看都不是,只有「茶湯的內容與享用」才是茶的本體。舉繪畫藝術為例,繪畫的手勢不是繪畫藝術的本體、畫架與畫室不是繪畫藝術的本體,我們要的是繪畫作品的本身。

我們進一步再分解下去:茶的色、香、味、性是茶道藝術所要呈現的主體,是屬於口、鼻的藝術;泡茶喝茶的動作是泡茶者與品茗者的肢體語言,已經不是茶道藝術的本體,如果太強調它們,會變成是「舞蹈」的呈現,是視覺的藝術;泡茶席等的品茗環境是方便茶湯的呈現,也不是茶道藝術的本體,若太過強調,會以「裝置藝術」的姿態出現。泡茶喝茶的動作與泡茶席等的品茗環境都不是茶道藝術本份內的題材與藝術內涵,只有「茶湯」才是我們從事茶道藝術時所要呈現的作品。所以泡茶喝茶的時候不需要有音樂,但是茶葉的識別、茶湯的欣賞會應用到視覺,水的沸煮、茶器的提起放下會應用到視覺與聽覺,然而這兩項感官都不是茶道藝術欣賞與享用的主要管道。

2020年代開始,狹義的茶道開始被茶人從外圍的「茶的哲學與修身養性」縮小到「泡茶喝茶的形體表現」(即前面所說的泡茶奉茶喝茶動作),然後再從形體的表現縮小到「泡茶席等的品茗環境」,最後聚焦在「茶湯的呈現與享用」。這個聚焦是將「茶湯」作為茶道藝術的最終作品(也是唯一的作品),這個聚焦逼得茶人努力探求什麼是茶的藝術本質與內涵,於是努力從茶湯的色、香、氣、味、覺、體感來呈現這件藝術,並提示人們如何從這些面向來欣賞與享用茶湯。茶香、茶味通常是分散進入人們的身體與感覺的,但由於有了「藝術」與「作品」的概念,這些色香氣味覺與體感就被組織成了一件有機的「意象」(也就是一件有機的抽象作品),讓泡茶者與品茗者感知到「茶」的完整性與藝術性。

談到茶道藝術時,茶湯作品生成前的「泡茶動作」與茶湯作品生成後的「奉茶與品飲」是被我們有意忽略的,雖然泡茶動作、奉茶與品飲也是「茶湯作品」的生成因子,但是不被列為茶道藝術的美感評分對象,免得泡茶者太擔心自己的姿態與表情不夠漂亮;泡茶席等品茗環境的方便性與美感也會融入到茶湯的品質因子之中,但也不額外被列為茶道藝術的美感積分,免得泡茶者太費心在品茗環境的美化上。這不是說泡茶喝茶動作的美感不重要,也不是說品茗環境美感不重要,只是因為不是茶道藝術作品的直接部分而被有意忽略,免得被誤會茶道藝術是「泡茶動作」加上「品茗環境」加上「茶湯作品」的一件「綜合性藝術」,否則就失掉藝術執著於單一載體的特性(例如音樂就是聲音、舞蹈就是肢體)。至於泡茶者的「泡茶技術」(例如對茶況的識別能力、對水質水溫茶量與浸泡時間的掌握、對美學與藝術的修養)是屬於專業能力,已屬茶湯作品的「品質」與「藝術性」的一部分,已在茶湯的評價之中,不止是不能被忽略,還是茶湯作品是否能成就為藝術作品的關鍵條件呢。

「茶道藝術是指泡茶的藝術」這句話的真諦是說「茶道藝術是以泡茶為載體,而泡茶又以最後得出的茶湯為最終的作品」。茶葉的品質已在製茶時決定,只有茶湯才是泡茶者的作品,而且茶湯作品只論口鼻感受的部分,這已經包括了視覺的「泡茶喝茶形體美感」與泡茶席等的「品茗環境美感」,所以「茶道藝術」等於「泡茶藝術」,泡茶藝術等於「茶湯的呈現」。「狹義的茶道」與「茶道藝術」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狹義的茶道只是指哲學與修煉,茶道藝術是指以茶為載體形成的藝術,「廣義的茶道」就兩者兼具。

作者/蔡榮章

(146)

《许玉莲说泡茶法》各泡茶法的生成逻辑

《许玉莲说泡茶法》
题目:各泡茶法的生成逻辑
——从「怎么泡」回到「要生成什么茶汤」

引言|为什么要重新谈「泡茶法」
谈到泡茶法,我们往往会先想到一连串名称:小壶茶法、盖碗茶法、工夫茶法、冷泡茶法、煮茶法……这些名称很容易被理解成一张技巧清单,好像只要选对了方法,茶就会自然好喝。然而,真正影响一杯茶能否被好好完成的,并不只是方法本身。
比起「怎么泡」,更需要先被厘清的,其实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此刻,我们希望这杯茶,成为什么样的状态。是要看清茶的变化,还是让它均匀展开;是为了专心品饮,还是陪伴一段时间。当这个方向没有被确认,再熟练的操作,也很难判断该收还是该放。
因此,在这个前提下,泡茶法不是技术等级的排序,而是一种选择路径的方式。每一种泡法之所以存在,都是为了回应某种现实条件:在特定的环境下,面对特定的茶叶,人需要用怎样的方式介入,才能让茶汤朝着预期的方向生成。
当讨论的焦点回到这里,方法本身就不再被放在主位。它不负责决定好坏,而是承担起一个清楚的角色——协助判断落实,让茶汤能够在当下,被完成成所需要的样子。也正因为如此,方法一旦回到它该在的位置,泡茶这件事,反而变得更清楚了。


第一章|泡茶法的共同前提
不是只谈怎么泡,而是先确认要生成什么茶汤
在进入各类泡茶法之前,有一个共同前提需要先被说明:先确认要生成什么样的茶汤。泡茶法不是单纯的技巧清单,而是实现目标茶汤的路径。真正需要先明确的是:这一杯茶,想让它呈现什么状态?是香味浓厚甘醇,还是清幽鲜爽?一旦茶汤目标明确,再选择泡茶法、器具、茶量和水温,就更容易生成理想的茶汤。反之,如果只盯着泡茶法本身,容易陷入公式化或教条化,以为「方法对了就好喝」,忽略茶汤的实际变化。理解这一点,泡茶法从「目的」变成「手段」,而茶汤的状态才是最终衡量的核心。
谈泡茶法,当然离不开手法。每一次注水、收水、停顿与继续,都会真实地改变茶汤的走向。所有关于茶的判断,最终都必须透过这些具体动作,落实在杯中。因此,手法并不是被排除在外,而是始终参与在茶汤生成的过程中。
只是,在手法之前,仍然有一个更需要被先确认的前提:这一杯茶,究竟希望被完成成什么样子。若这个方向不清楚,动作再熟练,也很难判断该收还是该放、该快还是该慢。泡茶法之所以需要被讨论,并不是为了替操作定高下,而是为了让手法有一个明确的指向。
从这个角度来看,任何一种泡茶法,都是对几项关键条件所做的整体安排。茶叶与水之间的关系,是其中最基础的一层。投茶量的多寡、茶叶是否与水分离、接触时的紧密或松放,都会影响萃取展开的方式,而这些判断,都必须透过实际操作来完成。
热能的给与方式,同样如此。水如何进入、热如何传递,看似只是动作选择,却决定了茶叶内部物质释放的节奏。有的茶适合瞬间打开,有的则需要时间慢慢铺陈,差别并不在技术,而在对茶汤目标的理解是否清楚。
时间的运用,也并非单纯计量的问题。是否将过程拆分成数段,是否在中途调整,或是在一开始设定好方向后交由茶汤自行推进,都是泡茶法中不同的时间观。这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是否符合当下所需要的茶汤状态。
而人的判断,始终贯穿其中。判断并不是抽象存在,而是透过每一次操作被不断修正与确认。正因为如此,泡茶法并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套路,而是一种让判断得以持续发生的结构。
理解到这一层,就会明白:泡茶法并不存在统一的标准答案。真正值得被衡量的,从来只有一件事——这套泡法,是否帮助这杯茶,生成了此刻所需要的样子。因此,并不存在「最正确」的泡茶法,真正成立的判断只有一个:这套泡法是否与这时候想要的茶汤状态相匹配。


第二章|如何理解泡茶法
泡茶法的三层结构说明
泡茶法可以从三个相互关联的角度来理解,这三者不是高低或优劣关系,而是帮助理清茶汤生成、操作实践和器物选择的不同面向。
2.1 生成逻辑:茶汤如何被生成
生成逻辑是泡茶法最基础的层面,讨论的是茶汤如何一步步生成。以小壶茶法为例,它关注一次投茶、多次出汤、多段萃取,并在整个过程中让人持续判断和修正。茶汤不是一次完成,而是在前、中、后段逐步展开。这里强调的是方法的结构和流程,而不是用什么器物。
2.2 实践形态:经验如何被累积
在生成逻辑的基础上,经过长期实践积累出来的操作体系,就是实践形态。像蔡荣章小壶茶法、功夫茶、许玉莲小壶茶法,都是在小壶茶法生成逻辑下,经过经验累积形成的成熟实践。它包括操作节奏、判断力、经验系统等,让茶汤生成更稳定、可控。实践形态体现的是经验完整性,而不是另一种泡茶法或更高一级的分类。
2.3 执行工具:器物如何参与执行
在实际操作中,会根据需要选择不同器物来执行同一套生成逻辑。紫砂小壶、瓷壶、盖碗等,只是执行工具的差别,对茶汤生成的核心逻辑没有影响。泡茶器的形状与质地的不一样,其差异反映的是操作风格与茶汤风格,而不是方法优劣。
小结|生成逻辑、实践形态与器物的关系
• 小壶茶法 —— 生成逻辑,茶汤如何逐步生成。
• 蔡荣章小壶茶法、功夫茶、许玉莲小壶茶法 —— 实践形态,在生成逻辑上积累出的经验系统。
• 茶壶、盖碗 —— 执行工具,具体操作方式的选择。
需要强调的是,这样的顺序仅用于概念厘清,并非价值或技术高低的排序。理解这一层级关系,有助于避免将器物、文化与泡茶法混为一谈,也能让讨论重新回到最核心的一点,茶汤是如何被生成的。


第三章|各泡茶法的生成逻辑
3.1 小壶茶法
——多段萃取、持续判断的生成路径(含:盖碗茶法、工夫茶法)
小壶茶法,处理的是一条高度可控的茶汤生成路径。它并不追求一次完成,而是以一次投茶量,透过多次出汤,让茶在时间中逐步展开。茶汤不是被「泡出来」的结果,而是在前、中、后段之间,不断被确认、修正与完成的过程。
在这条生成路径中,真正关键的并非器物,而是人是否持续参与判断。每一段出汤,都是一次选择:是该继续展开,还是开始收束;是让香气走在前面,还是让滋味慢慢接上。这种多段萃取的结构,使茶汤具有清楚的层次,也让操作者能够看见变化、介入变化。
因此,本文将盖碗与工夫茶纳入「小壶茶法」之中,谈的并不是器物归类,而是生成逻辑的层级问题。只要同时具备固定投茶量、多次出汤、多段萃取,并由人持续介入判断,无论使用的是紫砂小壶、瓷壶,还是盖碗,在茶汤生成的结构上,都属于同一类泡茶法。
差别,并不在「是不是同一种泡法」,而在执行性格上。各类泡茶器如茶壶、盖碗因材质与形状不同会将茶汤带出不同风格,这些差异,属于工具层面的执行风格,并未改变小壶茶法本身的生成路径。
而无论传统所说或现在又重新流行的「工夫茶」,正是在这条生成逻辑中,经过长期实践而形成的一种文化形态。它不是另一套泡茶法,而是在小壶茶法的结构之下,发展出较稳定的节奏、经验与判断力系统。换句话说,小壶茶法说明的是茶汤如何被一步步生成;工夫茶,则是人在长期如此生成茶汤的过程中,所练成的功夫。
小壶茶法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有些茶,无法一次看完。它们需要在不同阶段中被反复确认,才能理解香如何起、味如何接、气如何走向后段并逐渐收束。也因此,小壶茶法特别适合用来观察变化、进行比较、学习与品鉴。当茶汤被当成一件「茶汤作品」来对待,这种多段生成的方式,最能提供判断的空间。
当然,这样的生成路径,也对操作者提出了较高要求。一旦判断失误,节奏稍有偏差,整体结构就可能被破坏。但正因为人必须全程承担判断,这条路径也成为最接近「茶汤作品生成」的一种泡茶方式,它较有空间展现茶道的美与内涵。


3.2 抹茶法
——一次成型的整体生成
抹茶法,是把茶叶成品磨成粉,加水后用搅击的方式,让茶粉和水完全结合,因此,茶汤本身,就是茶的全部。和一般泡茶不同,抹茶法没有前段、后段萃取的过程。可溶的、不可溶的物质,在同一时间一次到位。喝进去的,不是某一段茶味,而是这款茶在这一刻能给出的整体状态。
正因为是一次成型,抹茶的反应很直接。入口时,滋味、厚度、身体感受几乎同时出现,不需要靠多次冲泡慢慢对比、理解。它不追求层次怎么展开,而是看这一口是否站得住。也因此,对茶叶本身的品质、处理方式要求很高,能用的茶种不多。它是一种不靠多次浸泡堆叠变化,而是用一次完成,直接生成完整茶汤结构的泡茶方式。
抹茶法制作的重点,不是怎么控制萃取节奏,而是这一口要不要、值不值得喝。因为物质密度高,并不适合反复或大量饮用,通常只会出现在特定场合、明确目的之下。


3.3 含叶茶法
——持续浸泡、陪伴型生成(从“判断密集”走向“判断延后”)
含叶茶法的做法:茶叶从头到尾都留在水里,不分离、不收叶,浸泡一开始就持续进行,约二十分钟后开始可喝,想喝的时候随时倒一杯。不过,这个时间也不是越久越好。一般来说,一、二小时内喝完最稳妥。时间一拉得太长,茶味容易走偏,原本的平衡就回不来了。
这种泡法的出现,并不是因为不讲究,而是因为在很多生活情境里,并不是每一杯茶都需要分段控制、反复判断。它也不是不能控制,对熟悉的茶来说,慢慢都会形成一个稳定做法:茶叶放得很少,水放得多一点,让时间自己去走。这样换来的,是一杯不急、不冲,能慢慢喝的茶。这个做法,不是为了制造变化,而是让茶在一段时间内都保持好喝。
从茶汤表现来看,含叶茶法的茶是会慢慢变的。刚开始通常清柔、轻松,越往后味道会一点点加深,所以不太适合本身就容易苦涩的茶类,一旦过头,很难补救。
因此,含叶茶法特别适合需要长时间陪伴的场合。不必一直顾着泡茶,也不会频繁打断手边的事,让茶自然地存在着就好。


3.4 旅行茶法
——受限条件下的稳定生成(现实条件的介入)
旅行茶法,是在器具、水源与时间皆受限的条件下,仍能取得一杯不中断、可接受茶汤的泡茶方式。它的前提很现实:喝茶并不总发生在理想环境,但仍希望这杯茶是成立的,而不是将就。
通常只需一壶一盅、数只茶杯随身携带,热水预先装入保温性能良好的保温瓶中,茶叶的选择尤为关键,应以溶解物释放较快、结构相对稳定、容错率高的茶类为主,使茶汤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仍能迅速进入可饮状态。
旅行茶法不追求复杂的分段判断,投茶量不宜过多,避免因水温或时间难以精细控制而导致失衡;让茶汤在可控范围内自然展开。这样做,并不是降低标准,而是将判断集中在最关键的几个点上:水是否热、茶是否合适。
要把旅行茶法的茶泡得尽可能好,关键不在于还原完整细节,而在于减少失误来源。通过选择合适的茶、控制投茶量、维持水温稳定,让茶汤保有基本厚度与清晰度。
旅行茶法被纳入泡茶法体系,因为它解决了一个真实存在的需求:当条件不足以支持复杂判断时,仍能让茶进入生活现场,维持饮茶的连续性与质量。
需说明的是,旅行茶法与小壶茶法虽手法大致相同,但它们的「深度来源」并不相同。小壶茶法的深度,来自于多段出汤与持续介入判断,让茶在时间中被反复修正、逐步展开;而旅行茶法的深度,则来自于取舍后的稳定性——在有限条件下,把最重要的判断集中完成,让茶汤不散乱、稳定。两者并非高低之分,而是路径不同。一个是在理想条件下,把变化拉开来看;一个是在现实条件中,把结构稳住不让它崩。理解这一点,旅行茶法就不再被视为「简化版」 的小壶茶法,而是一种清楚知道自己要解决什么问题的泡茶方式。


3.5 冷泡茶法
——低温、缓释、低苦优先的生成方式(物理条件改变生成路径)
冷泡茶法的核心在于通过控制茶量、水质与低温浸泡,使茶汤口感柔和,缓慢释放茶叶的香味与滋味。通常顺手用一小瓶约五百毫升的矿泉水,茶叶用量建议 三至五 克,直接放入水中后密封容器,置于家庭冰柜中慢慢浸泡数小时,直至茶汤呈现理想的清甜,取出饮用,建议在约一小时内喝完以免变质。
所用水宜为未煮沸的自然水,室温即可,使茶叶从一开始就处于低温状态。适合叶片较嫩、香气细腻的茶类,如绿茶、乌龙茶及东方美人茶等;而紧压程度高、茶叶粒粗大或厚重的茶类则不适宜,因为低温难以充分释放风味。
冷泡茶法缓慢萃取减少刺激物释放,优点是口感清爽、低苦低涩、温和易饮,但并非每个人适合冷饮。


3.6 浓缩茶法
——高强度萃取后的再调整(茶作为饮料之目的)

浓缩茶法的核心在于通过高强度萃取,提前生成一个“茶的母体」,再根据使用需求进行调整。通常将茶叶量比常规泡法增加约 2–3 倍,注入热水,用相对短的时间高温快速萃取,使茶味浓缩而均衡。萃取完成后,可以根据需要稀释出不同浓度的茶汤,或混合其他茶品、调味,延展为冷热饮、调饮或大型茶会的标准化茶汤。
浓缩茶汤风味集中、冲击力强,可快速出品且便于统一口感。但茶的自然展开感较弱,若控制不当,容易出现苦涩失衡。操作时需掌握水温、茶叶量与萃取时间的平衡,以确保浓缩茶既充分释放风味,又不会产生过度苦涩或刺激感。


3.7 泡沫茶法或调饮茶法
——搅动与空气介入的结构重组型生成(调味目标取代茶性呈现)
(例:马来西亚式拉茶、台式珍珠奶茶)
泡沫茶法通过搅动与空气介入,改变茶汤的口感结构,使茶汤变得绵密、顺滑,香气释放路径也会不同,同时视觉和触觉感受更丰富。它的出现,是因为泡茶的重点从单纯呈现茶性,转向体验感官和形式。
实施时可以用手持搅拌器或摇杯,将茶汤快速搅打形成泡沫,或者像马来西亚拉茶一样,通过反复高空拉动,让茶汤充分与空气接触,产生柔滑泡沫;在珍珠奶茶制作中,将茶汤与牛奶、糖浆混合,再摇晃形成轻盈泡沫,也属于这种方法。
优点是口感丰富、视觉效果突出、创意空间大,适合创新茶饮;缺点是泡沫可能遮蔽茶的本质香气。


第三章|煮茶法
——高温生成路径的适用边界与注意事项(煮茶是生成路径之一,但具有条件限制,并非通用泡法)
煮茶法是通过持续加热,让茶叶在高温下快速释放香味与滋味,茶汤浓烈、风味集中。操作简单,一次投茶、加水、煮沸即可,不过,煮茶并非适用于所有茶品。尤其是已经多次冲泡、茶味逐渐淡薄的茶叶,再以高温煮沸,往往难以得到理想茶汤,茶性可能走偏,甚至可能产生苦涩或杂味。茶虽具有一定机能性,但毕竟不是药物,高温重复煮泡后的化学成分难以掌控,可能出现对身体不利的物质,因此在饮用安全上需要谨慎。一般来说,绿茶、白茶、轻发酵乌龙不宜长时间煮泡,否则茶性损耗严重,味道变苦或涩,甚至影响健康。
追求将茶「榨干」的做法,也违背泡茶应有的尊重与分寸。适量投放茶叶,获取应当的、令人满意的茶汤,已足以体现茶性与美感。见好就收、留有余味,是茶汤生成中应有的礼节,也是对茶叶的尊重。
如果确实需要使用煮茶法,应以未泡过的新茶叶为前提,通过控制热源和加热时间,让茶叶在余热中自然沸开获得茶汤,尽量避免长时间高温破坏茶叶结构。
总体来说,煮茶法不适合希望观察茶汤逐步展开、细腻变化的茶品。如果选择煮茶法,必须对茶叶适宜性、茶汤目标,以及安全与礼节的有综合考量,而不是简单追求「榨干」或最大化萃取。


结语|泡茶法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判断工具
当泡茶法回到它该在的位置,许多争论自然会消散。
泡茶法从来不是裁定「好不好」的标准,而是一套让判断成立的工具——帮助人在具体条件下介入,让茶汤朝预期方向生成,而非任其失控。
真正完成茶汤的,是人在每一次操作中所做的判断:何时收、何时放;何时展开、何时止住。方法的角色,只是协助判断被落实,而不是替判断做决定。
一旦泡茶被理解为「照步骤执行」,方法便被放大成可比较高下的对象;但回到茶汤生成的现场,就会发现,没有任何一种泡法能脱离茶叶、环境与目标而独立成立。方法存在的意义,是应对差异,而非消灭差异。
真正值得问的,从来不是「哪一种泡茶法最好」,而是:在此刻、在这款茶、在具体条件下,这种泡法是否帮助茶汤被完成它理想的样子。
当这个问题被放在首位,泡茶不再是一场技术竞赛,而是一连串持续发生的判断过程;而泡茶法,也终于卸下误用的负担,安静地回到它原本的位置——作为一条路径,让茶汤在整个生成过程中被好好生成。
也正是在这样的判断与介入中,茶汤才可能从一次冲泡,升华为一件真正成立的茶汤作品:不是方法的展示,而是持续判断后留下的整体完成度。

作者:许玉莲
(419)

〈许玉莲说泡茶》所有茶都可用沸水泡吗?

〈许玉莲说泡茶三所有茶都可用沸水泡吗

从务实角度来看,「泡茶要不要用沸水」常被过度简化。一般泡茶时,习惯先问的是:「这是什么茶?该用几度水?」形式化的把水温直接和茶类绑在一起:比如绿茶七十到八十度乌龙茶八十到九十度、红茶接近沸水。确实,这样做方便初学者,也能降低一开始把茶泡坏的风险,但它并不是唯一的判断方式,也不是最准确的答案。其实所有茶类都可以用沸水冲泡。

泡茶的关键,不在水温,而在萃取。

茶汤好不好喝,从来不只是「水几度」的问题。水温只是其中一个条件,不是决定因素。真正左右茶汤苦不苦、涩不涩、会不会闷掉的,是整套萃取有没有被顾好。茶叶嫩不嫩、紧不紧、叶子厚不厚,做茶时怎么发酵、有没有焙火;你放多少茶、出水快不快,热水在茶叶上停多久,这整组条件是一起作用的。只要其中几项失控,就算你用七、八十度的水,茶一样会泡坏。

很多人怕沸水,是觉得水一热,咖啡碱就全跑出来,茶一定苦。这个说法不能说错,但只讲了一半。咖啡碱在高温下确实来得快,可在节奏清楚的情况下,它走得也快。用沸水,只要出水果断、该收就收,茶汤不会失衡。真正把茶泡苦的,从来不是水太热,而是热水停太久。萃取一旦没人管,温度再低,茶也救不回来。

为什么沸水反而是「好控制」的水。

一百度的沸水,其实是反应最快、最直接的水。它的好处不在于,而在于清楚。容易判断。香味来得快变化也很明显,好喝不好喝,很快就知道,不会拖泥带水。所以,用沸水不等于一定会泡浓、泡苦。只要出水快、节奏对,沸水反而更容易把茶叶的特征一下子带出来,而不是慢慢闷在叶子里,出不来。

从控制的角度看,沸水其实很老实。你泡得好,它马上给你好喝;你手慢了、犹豫了,问题也立刻显现。它不帮你掩饰失误,但也不冤枉茶叶。

绿茶真的怕高温吗?

一般说绿茶叶子嫩,水一热就会被烫坏。其实绿茶出问题,多半不是水太热,而是泡太久。绿茶的反应很快,热水一下去,香气和鲜味立刻就出来。你水一到就走,喝到的是清爽、鲜活;不但不会苦,还很干净。真正把绿茶泡坏的,通常是手慢了,茶放多了,水停久了,或一泡接一泡闷着。这些累积起来,水温再低,茶也一样会闷、会苦。沸水泡不是太大问题,失去控制才是。

从原理来看,各类茶并不存在「不能用沸水」的限制。

其实,没有哪一类茶是「不能用沸水」的,把茶泡开这件事,说穿了很简单:茶要醒,就得有热。乌龙茶,不管清香还是焙火,水不够热,香气就是出不来,只会半开半醒,喝起来空空的。红茶也是一样。茶叶已经成熟,水温不够,甜感和厚度就出不来,只剩表面的味道。黑茶、老茶、紧压茶更不用说,内质深、叶子紧,水不热,根本泡不透,只是在洗表面。

所以,问题不是哪种茶「不能用沸水」,而是泡的时候有没有在看茶、有没有在收水。判断与操作是否失控。

沸水泡茶的限制与前提。

用沸水泡茶,并不是没有条件。对很嫩的茶叶来说,水一停久,苦涩马上就会上来;有些香气细致的茶,高温会让香气释放得快,也散得快;而且沸水对水质的要求更高,水若反复久煮,口感就容易变得不干净。再者,使用沸水,本身也更考验泡茶者对节奏与判断的掌握。

正因为如此,在一般学习泡茶的阶段,常会用「按茶类分水温」当作一种保护措施。但这并不表示沸水不好,而是沸水不会替你掩饰错误——操作对不对,茶汤当下就会显现出来。

按茶类而分水温没必要?

708090的分法,本来就是初学泡茶用的工具,不是泡茶的最终答案。它的作用,是先把风险压低,让人不容易一开始就把茶泡坏。但当你开始追求泡茶的稳定度、重复性和判断力时,就会发现,单靠固定水温,其实应付不了所有情况。因为茶不是标准品,每一季、每一批的状态都不一样,不可能用一个数字去解决所有茶。

真正有效的判断顺序。

在实务上,较合理的顺序是:先观察茶叶的状态,再决定茶汤的出手快慢,控制水在茶叶上的停留时间,而水,一律保持沸水。把注意力放在茶汤倒出(即出汤)的时间和量上,水温自然就不需要分得那么细。茶叶的香气和滋味会随着你的操作自然展开,每一次把茶汤倒出、停止浸泡(即收水)的判断,才真正决定茶汤的好坏。所谓关键在掌握泡茶的方法,就是要注意茶汤倒出的时机、停水多久以及倒出的量,这些才决定茶汤是否平衡、香气是否完整。

从分水温,到会判断,再到会用沸水。

一开始强调按茶类分水温,其实是一种保护机制。对于刚开始学泡茶的人,这样做可以降低茶汤苦或闷的风险,让茶不至于一开始就失控。但经验慢慢累积后,死守水温数字反而成了限制。

分水温背后,往往不是更讲究,而是不够放心把判断交给自己。当你开始理解并用沸水泡茶时,练的已经不是「几度水」,而是对茶汤变化的敏感度。香气什么时候出来、滋味什么时候到位、这一泡该不该继续,全都在短短几秒里完成判断,这就是所谓的「出汤、收水的那一瞬间」。

这里的「出汤、收水」,不是机械动作,而是对茶汤状态的即时观察和掌控。热水落到茶叶上,香气升起、滋味展开、茶色显现,这些都在告诉泡茶者:茶已经到位,或者还需要继续萃取。让茶泡坏的,不是水温高,而是停留过久、动作慢、判断不及时。沸水的好处,是把这些变化呈现得更直接、更清楚,让你能根据茶汤即时作出反应。

(说明:本文讨论仅限平地环境沸水能到100℃不包含高原地区因气压导致水无法达到100℃的情况。)

作者: 许玉莲
(358)

〈许玉莲说泡茶〉 浸泡时间用计时器吗?

〈许玉莲说泡茶二〉浸泡时间要用计时器吗?

为什么要谈「计时」?

很多人泡茶追求“感觉”,但一旦进入茶汤表现的准确度、教学传播、比对与重复验证,一个问题一定会出现:为什么这一泡好喝,下一泡却不一样?答案往往不在茶叶克数,而在浸泡时间。泡茶若真要量化,时间比克数更关键。

量化的主次关系:克数与时间,其实不是同一个层级的判断。

茶叶克数,管的是一开始放了多少;浸泡时间,决定的却是整泡茶接下来会怎么走。克数这件事,决定的是壶里“有多少材料”。多一克、少一克,确实会影响浓淡,但这个影响,通常还有修正空间。水可以冲快一点、慢一点,水温可以高一点、低一点,出水也可以早一点、晚一点。也就是说,克数属于可以调整的条件,不是一下就定生死。它掌握的是壶里茶叶所占的空间比例,用目测大致判断,通常已经够用,也不一定非得在茶席上摆一把秤。

但浸泡时间就不一样了。时间一开始走,每一秒都在发生萃取。涩、苦、粗、空,并不是最后才突然冒出来,而是在那几秒里,一点一点被拉出来的。一旦泡过头,这个过程已经走完了,没办法再倒带重来。所以说,浸泡时间决定的是「过程走向」。这泡茶,是往清爽、有结构的方向走,还是往苦涩、松散、失衡的方向去,往往就是那一段浸泡时间,把方向定下来。

从判断层级来看,两者其实不同。克数,是准备阶段的判断,是先天条件;时间,是进行中的控制,是当下过程。也因为这样,这两件事不用同样的方法对待。茶叶克数,只要落在合理范围内即可,但浸泡时间,反而要更谨慎看待,甚至用计时器来帮忙确认。

为什么浸泡时间比克数更敏感?

同样的茶、同样的水量,快 10 秒,茶汤清爽、有轮廓;慢 10 秒,则容易苦涩、结构松散。这个差异,往往比多一克、少一克更明显。因此,判断要成立,前提是你得知道:这泡茶,是在第几秒被你收掉(也就是出汤)的。

计时器的真正意义。

计时器不是为了死守数字,而是为了让每一泡有坐标、让经验可重复、让判断有依据。当我们反复验证同一支茶,时间就会变成一条清楚的坐标轴,风味的变化才看得见。精准不是束缚,而是训练判断力的过程。

泡茶时使用计时器的优点。

使用计时器,能让茶汤风味更稳定,也更接近该茶原本应有的茶性。每一泡的出汤时间明确,结果可重复、可验证,特别适合茶汤呈现、质量比对与教学示范。

计时的价值不在于“泡得一模一样”,而在于找出差异的来源——不是只说“感觉差不多”,而是清楚知道差在第几秒。当时间这个变量被固定,其它判断才会成立:此时,才能分辨滋味变化究竟来自茶叶本身,还是出在冲泡手法上。计时器让判断变得可靠,也让经验真正累积下来。此外,计时还能更有效控制涩感与苦尾。多数失败并不是茶放多,而是泡过久。有了明确的时间,经验也更容易被传递,不再只剩下一句:“你自己多泡几次就懂了。”

正确使用计时器的方法。

使用正向计时,不用倒数;计完归零,不要铃声。泡茶时不必盯着计时器,真正的做法是:以数息、感觉陪着茶叶在壶内浸泡,到差不多的节点,再看计时器核对时间。

使用计时器的缺点与误区。

容易变成机械操作,只看数字、不看茶叶;忽略叶底的舒展与汤感变化;忽略茶的即时反应;甚至破坏泡茶的节奏。因此,需要调整对每一壶茶个别状况的理解,并练习不让计时器造成紧张与分心。

计时器,是协助泡茶者把浸泡时间掌握到成熟的工具。
它的作用,是让茶汤的呈现更精准,而不是拿来限制感觉的枷锁。使用计时器,并不是为了丢掉感觉,而是让判断站得更稳。当泡茶者已经清楚:这壶茶在第几秒会走到什么位置,那时所谓的「不看时间」,并不是随意,而是对浸泡时间的判断已经内化,计时器反而退到后面, (放着参考时间的精准度,) 只留下稳定的节奏与经验。

(432)

< 许玉莲说泡茶 > 放几克茶叶要秤量吗

< 许玉莲说泡茶一 > 放几克茶叶要秤量吗?

为什么「几克茶」不是好起点。

把泡茶简化成「放几克茶」,其实很容易出问题。因为泡茶是一个需要随时调整的动态判断,却被当成可以直接套用的静态标准。比较合理的做法,顺序其实应该反过来。

判断顺序:先茶、再器、后数量。

先看茶叶的体积、紧实度与老嫩程度,再看壶的容量与形制,最后,才做数量上的微调。

同样克数,不代表条件相同。

同样是十克——条索松散的老丛岩茶,入壶后占据的空间,远多于紧结成球的乌龙;薄胎、出水快的小壶,与厚胎、收水慢的老壶,即使茶量相同,浸泡条件也完全不同。重量相同,并不代表萃取条件相同。

目测,往往比秤重更早派上用场。

因此,往往不急着秤重,而是先把茶叶放进壶中,用目测判断它在壶内占了几分空间。干茶是否留有舒展余地,叶片能否松散展开,才是茶汤是否容易走偏的关键。

真正决定浓淡的关键。

决定茶汤浓淡的,并不是克数本身,而是茶叶在壶中与水接触的方式,茶有没有被水均匀唤开?以及浸泡时间是否与展开速度相互配合。

■重量的角色:结果,不是起点。

茶叶重量是结果,不是起点。只有在我们已经熟悉这款茶,也熟悉这把壶之后,克数才会成为一个可重复、可参考的数值;否则一泡茶就说要称茶是无意义的。在那之前,目测与观察,往往比数字较合适。

茶叶量,是可修正的变量。

「茶叶量」被视为是一个可修正的变量,而不是一次到位的设定。真正稳定的,不是每次放同样的克数,而是每次都能在壶、茶、水之间,找到相近的受水条件。

「 确认能力 」是怎么来的?
当这些判断经过反复验证,目测、手感与出水节奏逐渐形成记忆,重量才会自然浮现为一个近似值,用来提醒,而不是主导。从这个角度看,茶叶量不是先算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观察与修正中,慢慢被确认出来的。

(294)

<小壺茶法>出版/作者: 蔡榮章 著

<小壺茶法>茶書出版
• 作者: 蔡榮章
• 出版社:台湾出色文化
• 出版日期:2025/10/14
• 語言:繁體中文
• 出版ISBN:978-626-7694-17-6


目錄
第一章—小壺茶法簡介
1.0 小壺茶法程式表
1.1 小壺茶法的形成
1.2 小壺茶法程式的增減
1.3 茶文化復興初期的小壺茶法
1.4 十大泡茶法簡介
1.5 小壺茶法可以應用到各種茶類嗎
1.6 純茶道推廣期的小壺茶法
1.7 面向平庸而來的茶道革命

第二章—在茶會之前
2.1 第一則 小壺茶法的備具
2.1.1 小壺茶法是當今茶道最常用的泡茶方式,泡茶席是當今茶道最普遍的道場
2.1.2 泡茶席的桌椅
2.1.3 主泡器的準備
2.1.4 壺碗盅杯的選配
2.1.5 輔茶器的選用
2.1.6 備水器的準備
2.1.7 儲茶器的準備
2.1.8 小壺茶法茶具一覽表─完備與簡便型小壺茶具
2.1.9 泡茶席及泡茶用水茶葉茶具茶食的準備
2.2 第二則 備水─會前、會間的備水
2.2.1 泡茶用水的認知
2.2.2 泡茶水溫不能照表實施
2.2.3 泡茶水溫的判斷與選擇
2.2.4 主辦單位對泡茶用水的準備
2.3 第三則 備品水壺的水
2.4 第四則 會前與會間的備茶
2.4.1 品茗者關注的項目

第三章—茶會進行間
3.5 第五則 識茶─看清即將沖泡的這壺茶
3.5.1 識茶時要看清楚那些茶況
3.6 第六則 溫壺─選擇性的溫壺
3.7 第七則 賞茶─品茗者如何賞茶
3.7.1 賞茶的真諦
3.8 第八則 置茶
3.8.1 小壺茶法的茶水比例
3.9 第九則 泡茶─從注水入壺到供茶
3.9.1 泡茶者有目的性地專注每一項動作
3.9.2 沒好茶怎麼舉辦茶會
3.9.3 泡茶水溫的判斷
3.9.4 時時養成正式泡茶的心態
3.10. 第十則 計時─泡茶的精準
3.10.1 浸泡時間曲線圖
3.11 第十一則 倒茶─倒茶的時間點與準確度
3.11.1 每次都是精準的茶湯與動作
3.11.2 茶湯的感官認知
3.12 第十二則 分茶─杯數、湯量、杯托
3.13 第十三則 端杯奉茶─有無奉茶盤的奉茶法
3.13.1 茶道藝術與茶湯作品
3.14 第十四則 品第一道茶─茶湯的傳遞與品飲
3.14.1 喝茶先不管它叫什麼名字
3.14.2 賞茶湯已脫離了識茶與泡茶的領域
3.14.3 以最好的代表這款茶的品質
3.14.4 泡茶分數的評定
3.14.5 茶泡得好不好與茶葉品質有關嗎
3.14.6 沖泡器材質與茶葉品質及茶湯風格
3.14.7 茶葉與茶湯的品質及風格
3.14.8 茶會與其他藝術合辦時如何進行
3.15 第十五則 泡第二道茶─泡下一道茶時應留意的事項
3.15.1 泡茶精準的意義
3.16 第十六則 持盅奉茶─有無奉茶盤或茶盅的奉茶
3.17 第十七則 品第二道茶─品飲一件言之有物的作品
3.17.1 口鼻之與茶湯─茶的立體形象
3.18 第十八則 品水
3.18.1 水是茶湯的一部分
3.19 第十九則 泡第三道茶─讓每個人喝到同把壺的各道茶湯
3.20 第二十則 持盅奉第三道茶─湯量的變化與茶渣的清理
3.21 第二十一則 品第三道茶─構成茶湯的原料與觸媒
3.21.1 茶湯品質評估
3.21.2 茶葉的絕對品質、市場品質、茶湯品質、偏好品質
3.21.3 茶香、茶氣、茶體感
3.22 第二十二則 品茶食─茶席上的茶食及享用法
3.22.1 茶湯,這件泡茶者的藝術作品
3.23 第二十三則 泡第四道茶─泡出當時茶況的最佳茶湯
3.24 第二十四則 品第四道茶─茶道藝術建構在茶湯上
3.24.1 喝茶三種方式
3.24.2 喝茶方式的轉變
3.24.3 欣賞茶湯作品的喝茶方式
3.24.4 茶湯的色香氣味覺
3.25 第二十六則 賞葉底─葉底的觀賞、認識、懷念

第四章—茶會結束
4.26 第二十七則 清理茶具─清理茶具的時機與省略
4.26.1 賞器
4.27 第二十八則 還杯─品茗者自行端取與還杯
4.28 第二十九則 結束─不同茶會的收場
4.28.1 茶會進行間應留意的事項
4.28.2 要現場創作的茶道藝術
4.28.3 為什麼說茶道藝術是要現場創作的藝術
4.28.4 不要造成文不對題的茶道藝術
4.28.5 小壺茶法呈現了茶道的本體

第五章—泡茶練習
5.1 車輪式泡茶練習法
5.2 車輪式泡茶練習法 教學演示
5.3 辦公桌上的喝茶
5.4 旅行時的喝茶
5.5 特殊環境下的喝茶

作者: 蔡榮章

作者簡介

     蔡榮章,1948年出生於高雄,1980~2007擔任台北陸羽茶藝中心創辦總經理,2007~2022擔任漳州科技職業學院教授並任茶文化專業創系主任,2013~2022擔任漳州科技職業學院茶文化研究所所長,2022年以後在台北設立「蔡榮章茶道思想研究所」。

     1980年代完成小壺茶法等十大泡茶法及其泡茶原理,1983年創辦泡茶師檢定制度,1989年創辦無我茶會(1990年正式對外舉辦),1999年創設“車輪式泡茶練習法”。

     1980~2008創辦《茶藝》月刊,擔任社長兼社論主筆, 2009年~ 擔任中國《茶道》雜誌專欄作者。

    著有《茶之造》《茶之別》《茶之湯》《茶之美──純茶道冊》《茶之美──茶道藝術冊》《無我茶會》《茶湯作品欣賞會》《小壺茶法》《現代茶道思想》《茶道入門三篇》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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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的美與通俗的美 /作者/蔡榮章

藝術的美與通俗的美  /作者/蔡榮章

    藝術是人們表現「美」的作品,這種美有其絕對性,與通俗所說的美醜不同,表現的形式例如繪畫、音樂、舞蹈、雕塑(含建築)、戲劇、茶道、文學等,這些表現的形式是否已有完整的「作品格局」估且不說,例如是否已是一幅畫、一首音樂、一齣戲,統稱為藝術。

藝術是人們表現「美」的作品,這種美有其絕對性,與通俗所說的美醜不同,表現的形式例如繪畫、音樂、舞蹈、雕塑(含建築)、戲劇、茶道、文學等,這些表現的形式是否已有完整的「作品格局」估且不說,例如是否已是一幅畫、一首音樂、一齣戲,統稱為藝術。

美就是藝術要表現的內容,既使是通俗所稱的醜人、醜物、悲慘的暴力、流血、無法抗拒的天災人禍,都要以冷靜、客觀的「絕對美」來呈現,這時的美人、美景、醜人、醜物、悲慘、禍亂都穿上了戲服,變成藝術作品裡的演員。

藝術的美並不是自然界生成的,自然界所生成的就是一般人所感受到的美人、美景、暴力、天災、人禍,藝術是人創作的,藝術沒有所謂的「自然美」。依自然界的美人、美景、暴力、天災、人禍複製出來的藝術作品只能稱作通俗的藝術,要成就為富有藝術美的藝術作品,必須要有創造「藝術美」能力的人才能做到。

有股力量創造了宇宙,創造了人以及自然界的景象,並賦予人以自己的語彙在自然景象之上表達自己對大自然的詮釋。

藝術美是以自然界的景象記錄或翻譯過來的嗎?都不是,藝術美有自己的呈現語彙,當創作者的語彙不足時,就無法完整呈現他心中的美人美物美景暴力天災人禍,當欣賞者對藝術美的語彙不過熟悉時,也難能充分被藝術作品裡的藝術美所感動。

具象的「藝術美」不是自然界的產物,藝術美的抽象效果也不是自然界光影與意象的組合,它是人類以自己的慧眼在大自然外添加的部分,這些極富藝術美的「藝術創作」獨立存在於大自然上,是人類遺留在大自然上的印記,包括了尚來不及留存的聲音、影象、香氣、味覺所構成的藝術(雖然不能被常人認知,但仍然留存在大自然上)。

人類創作的藝術是有高下之分的,通俗的藝術或多或少是模仿大自然的景象,由於日常的接觸,人們容易理解,並受其感動,但是能代表人類留存自然界的是藝術美含量極高的藝術,這些藝術作品常不被理解,但是理解的人是容易被它感動的,感動之餘還崇拜它的「藝術美意境」,這意境是人類對自然的另一種解讀,是超自然存在的,也代表人類存在的意義。

藝術不是大自然的景象,它是人的創作,這代表著人能以極為冷靜的態度觀察這些景象,並以超越平常人所識別的軌道創造出藝術美的語彙,並將它們以作品的形式呈現出來。它是一種美、一種絕對的美,可以與大自然並存的作品;這是藝術美的獨特之處,也以超越人們想像的價值被購買、被保護。

人類的這些藝術創作與文明的進展幾乎無關,每一階段的文明發展(例如古人類時代、人類史前時代、遠古時代)都會有此類藝術作品的產生。藝術的產生與藝術的內容也與道德無法掛勾,雖然說道德在每一文明階段就有不同的傳播語彙,但也與創作者的道德基因無關。

美就是藝術要表現的內容,既使是通俗所稱的醜人、醜物、悲慘的暴力、流血、無法抗拒的天災人禍,都要以冷靜、客觀的「絕對美」來呈現,這時的美人、美景、醜人、醜物、悲慘、禍亂都穿上了戲服,變成藝術作品裡的演員。

藝術的美並不是自然界生成的,自然界所生成的就是一般人所感受到的美人、美物、美景、暴力、天災、人禍,藝術是人創作的,藝術沒有所謂的「自然美」。依自然界的美人、美物、美景、暴力、天災、人禍複製出來的藝術作品只能稱作通俗的藝術,要成就為富有藝術美的藝術作品,必須要有創造「藝術美」能力的人才能做到。

有股力量創造了宇宙,創造了人以及自然界的景象,並賦予人以自己的語彙在自然景象之上表達自己對大自然的詮釋。

藝術美是以自然界的景象記錄或翻譯過來的嗎?都不是,藝術美有自己的呈現語彙,當創作者的語彙不足時,就無法完整呈現他心中的美人美物美景暴力天災人禍,當欣賞者對藝術美的語彙不過熟悉時,也難能充分被藝術作品裡的藝術美所感動。

具象的「藝術美」不是自然界的產物,藝術美的抽象效果也不是自然界光影與意象的組合,它是人類以自己的慧眼在大自然外添加的部分,這些極富藝術美的「藝術創作」獨立存在於大自然上,是人類遺留在大自然上的印記,包括了尚來不及留存的聲音、影象、香氣、味覺所構成的藝術(雖然不能被常人認知,但仍然留存在大自然上)。

人類創作的藝術是有高下之分的,通俗的藝術或多或少是模仿大自然的景象,由於日常的接觸,人們容易理解,並受其感動,但是能代表人類留存自然界的是藝術美含量極高的藝術,這些藝術作品常不被理解,但是理解的人是容易被它感動的,感動之餘還崇拜它的「藝術美意境」,這意境是人類對自然的另一種解讀,是超自然存在的,也代表人類存在的意義。

藝術不是大自然的景象,它是人的創作,這代表著人能以極為冷靜的態度觀察這些景象,並以超越平常人所識別的軌道創造出藝術美的語彙,並將它們以作品的形式呈現出來。它是一種美、一種絕對的美,可以與大自然並存的作品;這是藝術美的獨特之處,也以超越人們想像的價值被購買、被保護。

人類的這些藝術創作與文明的進展幾乎無關,每一階段的文明發展(例如古人類時代、人類史前時代、遠古時代)都會有此類藝術作品的產生。藝術的產生與藝術的內容也與道德無法掛鉤,雖然說道德在每一文明階段就有不同的傳播語彙,但也與創作者的道德基因無關。

作者:蔡榮章先生為當代茶道思想學家,目前於蔡榮章茶道思想研究所任所長。
1976年,於台北市的林森北路成立「中國功夫茶館」。
1980年於台北陸羽茶藝擔任創辦總經理,創辦「茶藝月刊」,同時發表「小壺茶法等十大泡茶法及其泡茶原理」之研究文章及開辦茶藝課程。
1983年創辦「泡茶師檢定考試制度」。
1989年創辦「無我茶會」。
1999年創設「車輪式泡茶練習法」。
2011年創設「現代茶道思想網站」, 發表茶道思想文章至今近1300篇。
2019年2月20日始於youtube在線視頻平台發表茶道思想學説至今近600條。
書籍出版:《無我茶會》、《現代茶道思想》、《茶道入門三篇》、《茶道藝術家茶湯作品欣賞會》、《純茶道》、《茶之造》、《茶之美》等40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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