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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跋-無我茶會的理想國-許玉蓮

跋-無我茶會的理想國-許玉蓮

無我茶會的理想國

0四八年二月一日.晴

我拿著老師給我的地圖,來到地球北緯24°4′51″,東經117°31′54″的所在地,那裏有個小山坡,斜坡路兩旁有大樹有草,空氣是靜、涼的。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坡上原來有座木头筑造的平台,由十二根大树头架起,約比我矮一點的高度,其棚顶用帆布遮盖,其南、北、西三面由許多蔓延性植物披挂下來當作圍牆,東面敞開,只見平台上滿滿坐了一地的年輕人,他們正全神貫注聽著面前一位長者說話。我再走前幾步, 只聽到那長者說: 「無我茶會最重要的是把茶泡好………」,我蹑手蹑腳爬上平台與那群年輕人坐在一起,一會兒,不懂從那裏走出一位少年,雙手捧著一碗茶畢恭畢敬奉給我。就這樣我也聽了半天長者的泡茶課。

太陽下山的時候,下課。那少年又冒出來把茶碗收回去。

我問:你們在做什麽?那長者是誰?

他說:他是我們茶道長者,已經百歲,定時在這茶道講壇開課,每一社區有志要成爲茶道老師的人都要來這裏聽他的課,我自小媽媽就叫我來做茶道義工,他住在講壇後的小屋,有十三位像我這樣的學生,輪流侍奉他的生活與上課所需。今天是我的奉獻日,我要負責老師的飲食和茶事。

隨後我說我要找地方投宿,奉茶少年說可住入他家,所以我就住入他的家了。

0四八年二月二日.有風

奉茶少年要去探望舅舅,我跟著一起去。他說:半年前舅舅突然患疾,醫生一直無法醫治,舅舅便回到家裏修養。

到了舅舅家,看見有三個男人圍聚大飯桌,埋首在一張畫滿箭頭的地圖紙。

少年說:舅舅在我們社區的下水道防漏工作部服務了二十多年,他天天在下水道鑽來鑽去,最熟悉整個下水道的形勢、方向和道路的駁接補漏情況,他要在離世前把這些所有實際經驗都記錄下來,他說現有的地圖已經過時。那兩位是自願來幫忙畫地圖、代書的大學生。

舅舅看見我們,叫我們過去,指點給我們看下水道的來龍去脈。他因疾頭發脫落,身體瘦弱,說話聲音低低的,精神卻靈活。

舅媽捧出茶來,一碗一碗交我們手上,陪著我們喝。

茶後她問舅舅:社區豪華大墓園的人剛剛又來推銷豪華大喪禮,問你要不要預購?

有個小女孩從舅媽身後閃出來,抱著舅舅,她說:爸爸吩咐我們無須擔心,把他的骨灰撒在一號山頭就可以了。

0四八年二月三日.大晴

早晨醒來,少年全家高高興興換上幹淨衣服,利落地各自准備了茶葉與茶具,說要泡茶去。少年叫我也收拾一套。

他說:我們每一個社區每周有自己約定的時間,到茶道廣場進行無我茶會。

我說:誰會去?

他說:大家都去,包括地方首長、明星、左鄰右裏,大家會將那個早上時間預先安排好,真走不開的話,每個家庭也有代表去。

我說:誰做工作人員呢?

他說:誰做都可以,我自小知道那個工作團好像自然形成的,誰有時間就誰做,誰要請假便找人代替。

抵達茶道廣場,大家默契地進入無我茶會的律動。

觀摩聯誼時聽到兩位老人對話,記錄如下。

甲:無我茶會強調對「無」與「有」的信念,到底是怎麽回事?

乙:你不喜歡的,就把它忘掉,那是「無」, 重新建立你喜歡的,那是「有」,生命永遠在你掌握之中。

甲:名譽地位是我喜歡的, 就無需丟棄了?

乙:不丟棄會變成包袱,要丟棄, 要不在乎它。重新再建構你喜歡你覺得榮耀的名譽與地位。每天清晨起來, 還沒有想到什麽事之前,是多麽輕松,我們每次參加完無我茶會都要還原成那個「什麽都無」的樣子,再去重建新的「有」。

甲:如果我原來就「無」任何東西,要怎麽建立「有」?

乙:如果原來就一「無」所有,原來就窮困潦倒,那窮困潦倒就是原來的「有」,現在要把它丟棄,從「無」中重建新的「有」,重建新生命。

0四八年二月四日.陰

吃完早飯,少年的媽媽邀我入茶席,精精致致地泡了一道茶給我喝,並告訴我少年回校參加升學研討。學校聘請了各個學派的專家來演講,讓學子了解各流派學說以及自己的興趣後才思考進修那個科系。他會在校裏呆上一天。

媽媽叫哥哥帶我四處走走。哥哥說:散散步吧。我們就出發了。走到河邊銀杏樹下,我們發現一只跌失的錢包,厚厚的裝了很多鈔票,哥哥拾起幾根樹枝,在地上豎起成三腳架的樣子框住錢包。

我問:有什麽作用?

他說:讓路人看見,別把它原本位置錯亂,讓失主回頭找時容易發覺。

過了河,漸漸走到熱鬧街道,我們在候車站停下來,候車站有一排電腦設備,有幾人在操作,哥哥也去排隊,我問他要做什麽?

他說:報稅。政府定時告知確實的繳稅額。我們從銀行轉賬即可。

約五分鍾後,哥哥辦好了,他又告訴我政府各有關部門的計劃、事項、工程等都可以在路邊這些電腦系統詢知、討論和跟進。

接著哥哥帶我到市立圖書館,我們在歷史資料收藏室找到一位年輕管理員,哥哥把資料冊子交還,找了另一份新的資料擬登記帶走,年輕管理員望望那份資料的題目和日期,與哥哥說:這一份還不夠呢,另有三份更詳盡的類似資料,在某櫥某格某編號。

0四八年二月五日.陰

傍晚,少年的爸爸給我們煮茶,正喝著時,鄰居氣敗急壞走進來說:新聞報道 A作家跳樓自殺,死了。他是我最喜歡的作家。

我們問:爲什麽呢?

鄰居說:都說他過時了,不受歡迎了,大衆都不買他的書了,他受不了這種冷落而消沈。

爸爸給鄰居大大力的擁抱,再給他一碗茶喝。大家一時間都陷入無言。

臨睡前,我聽到少年與爸爸在陽台上對話。

少年:人死了是何意義?

爸爸:完成了這一輩子的「活」、 這一輩子的「有」。

少年:死後又是什麽?

爸爸:死就是這輩子的結束,是種「無」 。

少年:死後的肉體與靈魂呢?

爸爸:都分解成各種最基本的原素了, 只是快慢不一。

少年:爲什麽快慢不一?

爸爸: 火化最快,自然腐化第二, 在冷凍環境最慢。靈魂分解速度與意志力有關。

少年: 分解後呢?

爸爸:再被其他生物與非生物所用, 不論是肉體的還是靈魂的。

少年:生死也是一種「有」與「無」?

爸爸:對,死是「無」,還原成各種基本原素是「有」, 基本原素組成新的生物或非生物又是另一次「無」與「有」。

少年:基本原素組成新的生物是不是叫投胎?

爸爸:不是, 只是原素的重新組合, 包括了生物與非生物。

0四八年二月六日.雨

期限已到,我來到我第一天抵達的地方,准備啓程回家。

在一片細雨中,我看見茶道讲坛变了样子,其棚顶、其南、北、西三面墙由一种我不知名的金属器覆盖着,估计以防风雨,許多年輕人穿着雨衣往茶道講壇的方向走去,已经在平台上的年轻人魚貫而入找到自己的位置就坐下。同一時间,我也看見那茶道長者撐著雨傘緩緩走上講壇。

0一三年二月一日.晴

回到家第一件事情,我打開筆記本,看看本學期最後一個研究項目,老師出的題:「你去看看他們的無我茶會做得怎樣了,地址與時間在這裏」。我將考察日記作爲交給老師的報告, 並在總結欄記下我觀察所得的答案:一切無恙,繼續前行。

許玉蓮

0一三年一月六日

于紫藤茶藝學習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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