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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生命还大的薄荷茶-许玉莲

比生命还大的薄荷茶二谈-许玉莲

比生命还大的薄荷茶二谈

许玉莲

刊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每周茶潮专栏

一谈(20080511)

比生命还大的薄荷茶

在摩洛哥作过一段短短的游玩,我们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赶去Casablanca再作其它安排的。同行中就我一人看过<Casablanca>这部电影,不知为何不过电,起先还拦着众人不让去,说到口水乾:电影只是电影,实景没了,没啥好看。到最后众人皆醉唯我独醒变成少数服从多数,他们像中了蛊般渴望膜拜浪漫圣地,我人在江湖跟着大队走。

非常烫热的下午,抵达Casablanca巴士总站,人都像狗般躲在阴影中歇息喘气,差点没将舌头吐出来吧了。远处山腰站立着许多白色房子,某些角度可望到回教堂的塔顶,街道并不宽,只见男人们零落散坐或成群结伴坐在小食店无所事事。我们如常办行李、叫车、登入旅馆、用餐。我非常庆幸他们很快就觉得Casablanca欠缺生气,于是准备转移阵地进摩洛哥内陆的Marakesh。

Casablanca到Marakesh需要四小时路程,半途中,旅车停靠让大家休息用餐,在一种类似马来甘榜的道地民宿小食摊,许多充满了阿拉伯风味的烤羊肉、烙饼等食物吸引住我的同伴们。我终于不必再去说服谁,便独自去单挑了向往已久,摩洛哥人“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的薄荷茶来吃。

薄荷茶所用之茶,是来自中国的绿茶,摩洛哥人称之Gunpowder的老好「珠茶」,在浙江绍兴平水镇一带生产。初入行时不知就里,给它杀口的苦涩感惊醒沉睡味蕾,初次体验苦涩的余韵原来这么好,永志不忘。

煮薄荷茶的壶,必得是一把铜质镀银茶壶或搪瓷茶壶,造型非常阿拉伯,高身,壶盖似回教堂塔顶,手持把像个钩环,壶嘴成流线型的三弯嘴,别的地方还真没看过。在Marakesh,就算光顾一家再潦倒的小食店,也会看见料理吧台壁架上,闲闲地摆放着几十把这种阿拉伯壶,不必惊讶,这里,再穷也不能穷薄荷茶是摩洛哥人的生活态度。

薄荷茶的主角—-薄荷叶,问了嫌多余,当然一定要新鲜的。旧城菜市场里,五步一地摊,用个破藤篮或破藤帽,插着大把大把翠绿清香薄荷叶沽价而售,街头巷尾,找生活的男男女女或蹲或坐摆地摊,一眼望去,只见绿油油薄荷叶大篷大蓬迎着阳光,自顾自散发着细细的药香。看见摩洛哥人消耗薄荷叶的量,从今以后认定薄荷茶对他们的重要,比生命还大。他们无论走到多远,见到何人,一壶薄荷茶肯定少不了。

为了探茶,我在Marakesh旧城到处搜查在喝茶的人,简直像在查办失踪人口的警察了,咄咄逼人:「什么茶?拿出来看看,盒子呢?给喝两口试试」。巴士站托运行李的工作人员,行李在称重量时,从身后变魔术般取出壶来倒茶喝,马上被我逮住落口供。因为我会用回教问候语,他们乐于和盘托出爆料给我知,告诉我薄荷茶应怎样煮。他们把煮好的茶放在工作间,并且仍然讲究的盛进心爱的壶来饮用让人觉得薄荷茶在生活中的珍贵。

在小巷寻找蛛丝马迹时,竟然撞到正五个大男人于方寸之地享受下午茶,马上跳进屋里用照相机拍下现场人证物证。那是间百来方尺的裁缝店,向墙边摆着三座裁缝车,小店正中央放一矮木凳,凳上一大托盘,提供的便是一人一杯薄荷茶,与一张大烙饼。下午三点多,裁缝们放下手上工作,就在门口将薄荷茶煮起来,煮好了裁缝师们随意围坐,饼用手撕了吃,茶一口一口吞咽,津津有味地在享用着一天里其中一段最美好的时光。

这个擅闯民居的不速之客,也要了半杯茶,尝了一口,请茶出来相见,呀,果然是十年如一日的珠茶,还是正正方方一半青一半淡黄的纸盒包装,全部说明换上阿拉伯字,只剩三个字我懂“京冠牌”问:「那里买?」,经过一番指点折腾,终于在一位老婆婆的咖哩香料摊买到,千里迢迢带回家,至今未喝。

二谈(18-5-2008)

薄荷茶及其它神话

摩洛哥人煮的薄荷茶,使用了绿茶「平水珠茶」、薄荷叶和糖。平水珠茶英译为Gunpowder,在英语族群中,无论名气、江湖地位都与另一红茶「正山小种」的英译Lapsang Souchong成一对金童玉女,站在阿拉伯以及欧洲茶业市场云端上遥望着骑风火轮也赶不上的其它茶类,诸如:白茶、黄茶、青茶或黑茶;是最够资格呛声国际的两样茶。

我们有家店开在茨厂街,龙蛇混杂,尤其多外国游客,曾经这样告诉新进店员:万一什么都忘了,请记得两个魔术字眼Gunpowder和Lapsang Souchong吧。外国游客听懂了,八九不离十生意也做成了。

正山小种是红茶族谱上的开山鼻祖,产于福建以北星村的桐木关一带,相当僻远的山区,海拔1500米,阿火哥载送我们进山,渐行渐远渐无人,风景美丽如画,令我一见难忘。十九世纪,此茶通过福建的泉州、厦门等地运播至欧洲各国时,并无正式译名,所采用的是福建语音移植过去的Lapsang Souchong,谁会去在意随便喊出来的一句话?不料生命中的权宜之计,到最后统统发扬光大成为安身立命之道。Lapsang Souchong从此开花结果,开枝散叶至任何有喝红茶的地方。

前几年读到蔡澜一篇短文,文中提起Lapsang Souchong茶名渊源,不知怎的,一派胡言,还戏谑Lapsang Souchong意即粤语的“垃圾茶”。不是我到今天还斤斤计较,蔡老头如此轻率地歪曲一个茶的出处,误导茶辈新手多少人,实在恶行到家。唉,扯远了。

还回来说薄荷茶里的Gunpowder,这次总算是个有头有脸的意译。平水珠茶中的平水,是产区名,略过不译也说得通。珠茶外形浑圆如珠,身骨重实,状如早期的枪弹,喝来滋味如苦药在口中爆炸,升华至回甘游刃有余,故译成Gunpowder是用心之作。

平水珠茶多风行于土耳其、摩洛哥及北非等地,有人说那是阿拉伯裔茶民的酒,因宗教关系,他们不许喝酒,唯以刺激感超强的茶当酒。此言说来对摩洛哥茶民太轻慢,近乎亵渎 ,需要喊冤。

在皮革、旧货市场,当身边的煮水炉已然噗噗作响,老板就会放下身段,温顺的煮起茶来。在轰轰烈烈的夜市场,贩售薄荷茶的老板居高临下站于桌上,手提长嘴黄铜壶给食摊前每位食客暇逸添茶,犹如观音大使挥洒杨枝甘露。再普通的居民,也会于一些小冷巷弄个火炉,在白花花阳光的烈日下,借公共水龙头清洗两把新鲜薄荷叶,然后边做活边等烧水。水烧开了,从口袋郑重轻取茶盒,抓些珠茶投水里煮。等珠茶煮开了,加进新鲜薄荷叶继续煮。等茶汤煮得浓稠后,将碗中所有糖,很多很多的糖加入煮匀,每人可分一玻璃杯香浓甜腻热薄荷茶。仪式进行时,几乎以为茶民在膜拜他们的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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