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09.《金瓶梅》潘金莲茶法与现代茶法之比较-许玉莲

许玉莲。《金瓶梅》潘金莲茶法与现代茶法之比较《金瓶梅》里西门庆常笑骂着贼头淫妇的潘金莲,那倒是个会吃茶的人物。有一次,妇人要吃茶,秋菊连忙倒了一杯茶来。妇人未吃先骂:「我不吃这陈茶,熬的怪泛汤气!」然后吩咐:「叫春梅来,另拿小铫儿,顿些好甜水茬儿,多着些茶,顿的苦艳艳我吃。」

在那个时代,本该盛行点茶法——嗜茶者往往先把茶团的膏油刮去,用微火把茶炙干,再碾碎成茶末,投进茶盏,注入沸水,将之调匀至胶状,便是浓浓的一盏稠茶了。

但如此这般烹煮法,需时极长。想必富贵人家好茶有的是,事先安排丫头张罗了一些焖在温热器内,不分日夜伺候着,以满足大爷和爱妾们有求必应的心态。

照说那妇人平日也将就将就,是有这个吃茶习惯的,不然你给秋菊吃了狍子胆,秋菊亦不敢惹祸上身。

为甚么今晚偏大发雷霆、整色整水呢?只因那贼没廉耻的货西门庆与春梅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在床上乱了这半日,害得妇又妒又恨,恨海难填;情急之下,唯有拿茶来开刀。

可你听,妇人对吃茶的要求却非无理取闹的,她是骂得再好也没有了。就算是放在今日,我们的品茶标准依旧是以这五点为凭据:一,茶叶浸泡过久易失鲜味,并且茶气逐渐转弱,精灵也随气而竭,这时候喝下去的茶只能算驴饮。所以应该在想喝茶时才泡茶,尽可能维持茶的香味,这才是品茶的真情趣。故妇人不吃陈茶是高明的。

《金瓶梅》潘金莲茶法与现代茶法之比较-许玉莲

《金瓶梅》潘金莲茶法与现代茶法之比

许玉莲

19990528刊于马来西亚《星洲日报》

《金瓶梅》里西门庆常笑骂着贼头淫妇的潘金莲,那倒是个会吃茶的人物。有一次,妇人要吃茶,秋菊连忙倒了一杯茶来。妇人未吃先骂:「我不吃这陈茶,熬的怪泛汤气!」然后吩咐:「叫春梅来,另拿小铫儿,顿些好甜水儿,多着些茶,顿的苦艳艳我吃。」

在那个时代,本该盛行点茶法——嗜茶者往往先把茶团的膏油刮去,用微火把茶炙干,再碾碎成茶末,投进茶盏,注入沸水,将之调匀至胶状,便是浓浓的一盏稠茶了。

但如此这般烹煮法,需时极长。想必富贵人家好茶有的是,事先安排丫头张罗了一些焖在温热器内,不分日夜伺候着,以满足大爷和爱妾们有求必应的心态。

照说那妇人平日也将就将就,是有这个吃茶习惯的,不然你给秋菊吃了狍子胆,秋菊亦不敢惹祸上身。

为甚么今晚偏大发雷霆、整色整水呢?只因那贼没廉耻的货西门庆与春梅卿卿我我,海誓山盟在床上乱了这半日,害得妇又妒又恨,恨海难填;情急之下,唯有拿茶来开刀。

可你听,妇人对吃茶的要求却非无理取闹的,她是骂得再好也没有了。就算是放在今日,我们的品茶标准依旧是以这五点为凭据:一,茶叶浸泡过久易失鲜味,并且茶气逐渐转弱,精灵也随气而竭,这时候喝下去的茶只能算驴饮。所以应该在想喝茶时才泡茶,尽可能维持茶的香味,这才是品茶的真情趣。故妇人不吃陈茶是高明的。

二,主泡者应接受适当的泡茶技术训练。有人认为品茶是种最休闲不过的享受,何必用许多僵硬规矩约束它?结果开水煮老了,将龙井泡得难以下咽;又或是忙乱中顾不得卫生,杯子未清洗也派上用场了。这是兴之所至,爱怎么泡就怎么泡的人时常须面对的盲点。理性地熟识泡茶技法的人,较易从容不迫地得到感性的品茗意趣,这里,一连串泡茶的动作会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充满感情的身体语言。

故妇人讥讽秋菊「好干净手儿」,喝令「叫春梅来」,皆因在妇人推波逐澜下,春梅与西门庆鬼混的这些日子里,春梅已不似小丫头般处理粗重肮脏俗务,姑娘闲来只负责顿水顿茶,出落得像一朵花,那么跟爷们娘们学了几手吃茶功夫也是有的。当然,更有可能是妇人见春梅歪在西门庆脚头睡得甜甜儿,怀恨在心,于是偏偏指使她以泄愤。

三,你听那妇人怎说:「另拿小铫儿」,这里意思非常 明显,所谓「另拿」,表示其人薄有私己珍藏,特别指定某只,以免弄错。在那种家庭,所有堆金积玉的财富,锦衣美食的物质享受,皆由西门庆配给,妇人得挖空心思牢笼汉子之心,才好开口求这求那。有收服这屁鸟人绝非易事,况且竞争对手又多又强,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了,宝物金钗皮袄有的是,妇人却求茶器具,可见确是爱吃茶哩。

此话也说明妇人对烹茶所用何器经验老到,绝不马虎。这器名「铫」,即辞海解曰:釜之小而有柄有流者。当时,也有人把它称为茶瓶。弃釜而用铫,为使点茶时紧凑有力,点注准确,制出更好品质的茶。特别强调「小」,因为壶小,香气则易聚不涣散,味道也不受时间耽搁——很快便倒完出来。

从神农氏到现今,因着不同的品茶习惯,也随之产生了多姿多彩的茶器,我们今日泡茶,一般上认为紫砂壶宜泡乌龙茶或普洱茶,盖碗选择于泡绿茶、花茶和红茶。那么,可否用紫砂壶来泡龙井或香片?我认为是可以的。壶器选择并非一条死板方程式,要以那一类壶器泡茶前,先了解不同质地的器具会带来怎样的不同冲泡效果,配合以茶种、茶量、水温等技术,没有甚么茶不能用紫砂壶来泡,或相反的,没有茶是不能用盖碗泡的。事实上,壶器的功用就是用来泡茶。除了这,场合的需要与各人口感之爱恶,当然也应列入考虑。像金莲,为谁夜半独自吃苦茶?非­小铫儿不可。

四,要强调的是水质。水质好劣,直接影响茶的色、香、味。再好的茶叶,也需藉「甜水」诱发才能引爆真性。所谓「甜水」,金莲他们的皇帝老爷宋徽宗在《大观茶论》曾提出一些较科学的看法,曰:「水以清、轻、甘、洁为美。」清,是水里无沉淀,无杂质。轻是水里所含矿物质及氯化物成分低,即为软水。甘, 就是水一入口,舌与两颊之间会产生滋滋的感觉,饶有回味。洁,是透明纯净。

这样的「甜水」,一般被理解成有天泉,地泉之分。天泉是指雨水和雪水,地泉是指山水、江水、井水。地泉自然以山中乳泉,水流不急的为至尊,因为这些水通过山林下面的沙岩层过滤渗透出来的。至于天泉,《金瓶梅》里是这样用的:有一回,西门庆与众娘们摆列酒筵,听戏赏雪。吴月娘见雪下在粉壁间太湖石上甚厚,下席来,教小玉拿着茶罐,亲自扫雪,烹江南凤凰芽茶,与众人吃。凡事装糊涂,刻意低调的月娘,吃茶品味尚且不落人后,那么以金莲那不安于室,一味呈能好胜的个性,执意「甜水」侍候也想当然耳了。

现在的我们,由于担心环境与空气被污染,谁还敢用这天泉地泉?虎跑泉当然列外,那里的水含氡成分较高,用来泡茶最好;可如何日日去西湖取得一瓢来,实在是个头疼问题。那么请屈就于我们高科技化的生活吧,市面上各种矿泉水、过滤水、沙漏水等已经很可以媲美「甜水」了。未经过滤处理的自来水,氯气太重。未免有糟蹋茶叶之嫌。

五,注意用茶量的取舍,用茶量与浸泡时间又是紧密连在一起的,这两个因素深深影响了茶汤的浓度及品质。茶量少,浸泡时间亦短,泡成的茶汤索然无味,无味之味,偶然啜之无妨。泡茶时,理应茶量少,浸泡的时间相对的长;茶量多,浸泡时间宜短。同样的茶量,水温低时,浸泡时间要长;水温高时,浸泡时间要短。

很多人抗议,买了茶回家泡来尝与在茶馆试品根本是两回事,肯定是无良奸商偷龙转凤换了茶叶。好姑奶奶,的确是两回事,人家知寒知暖,照顾周到;你却漫无目的,杂乱无章,何来好茶?或许你又会说这太刻板了,破坏以茶陶冶心性的本质,但如果你连用何种壶泡何种茶放多少水温浸泡多久也无动于衷,又如何能领略悠闲的品茶情趣呢?同样的,如果你连高尔夫球杆也不会拿,如何能享受到此项运动的乐趣?如果你连钢琴也不会弹,又如何去表现优美的乐章以抒发情怀?

宋人多点茶吃,也有煮茶、烹茶,鲜少「顿茶」,「顿」应该是炖的同音同义字,即慢火烹煮食物一段长时间。妇人最后说:「多着些茶叶,顿的苦艳艳我吃。」显然地,妇人是个老茶手,对茶量与浸泡时间的配合了如指掌,才能在不同的场合、时间、心情指示下,马上对症下药提出做茶的方法。这种不拘于理的做法,是建立在对茶、茶器和泡茶技法消化后融于无形,从生活中显现出来。

妇人一句比一句凌厉的命令,可以看出其泼辣刻薄性格;句句话却是泡茶关键所在,更加展露了其吃茶心得。今夜,他不单只要「小铫儿」,还要多茶叶,并且要「顿」,而非「点」,其实是利用了泡茶技法中所有能熬出苦味的手段,强求一杯「苦艳艳」的茶。

苦是茶的本性,茶所以会苦,因为成份内含有咖啡碱,想要茶不苦,简直难如登天。不过,茶常常也与甜、涩、 甘、酸等数种味道并存,通过泡茶技法,可作适度调理,以满足个人对口感的要求。像我们的人生,有权利去享乐,也有义务要吃苦。苦口良药,我们的身体得以活下来;苦中作乐,令我们能在这世界上提炼出一些甜美。母亲从小教训我们,先吃不好吃的东西,好东西留在后面吃,先苦后甜。结婚的别名是同甘共苦,婚姻里若没有苦的日子,是会被诅咒的,那样的婚姻实在没有甚么可供嚼味。在苦海里吃苦茶,这苦,苦得真美丽啊。

金莲所求的那杯「苦艳艳」的茶,究竟又是为甚么呢?猜想原因有几个,其一:对于老茶手来说,一杯缺少苦味的茶,终于缺乏了一点劲,略带苦意的茶,才能达致回甘喉韵的功效,妇人深得此味。其二:妇人养尊处优,天天围炉听戏、喝酒啖肉;此是养生之道,藉茶醒酒、去腻消食、安神除烦。其三:妇人平时百般冤仇情意,往往半夜汹涌心头,难免要苦茶压魇。

唉,苦茶,有人要复仇了,你怎么还可以苦得这样甘甜?唉,有人要发疯了,有人要死了,苦茶,你怎么还可以苦得这样不动声色?你怎么可以依旧这样芳香呢? (1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