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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道特有的空寂之美 -蔡荣章

茶道特有的空寂之美 -蔡荣章

茶道特有的空寂之美

蔡荣章

201008月刊载于中国《海峽茶道》杂志月刊专栏(2010.07.17完稿)

空是没有杂念,非常安静;寂是简单,直指本质,甚至于带点凄凉味,“空寂”就是这样的情景。塞外荒漠、绵延一望无际的山峦、夜晚路灯加上孤独老人牽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狗,都是空寂图片。你说火车站满坑满谷的返乡人潮、一根枯木也是空寂,没有错,跳上云端看,是另一番空寂。

有人说住在五星级酒店没有住在山间茅草屋来得容易进入空寂境界,有人反对,认为处在何处不重要,要看自己是否容易抓住空寂的心境。这个论调在日本茶道也发生过,千利休就说过,不能说在“书院式”的茶屋里就体会不到在“草庵式”茶席的那股“侘”味。侘味就是空寂之味。

空寂之境心如止水,旁物惊动不了我,而且那份凄凉感松弛了全身肌肉,达到逍遥的狀况,这种状况的宁静往往胜过于单纯的无声或是欢乐与悲哀。在这个氛围之下,一种宁静深远的美感自然形成,就是所谓的空寂之美。这种美感可以在心境上表现,也可以在茶席规划或布置时传达出来。

茶汤喝来给人们的感受是清平,甚至于空寂的,这不是说将茶泡得清淡的意思,而是茶汤中普遍存在的苦澀味。它不一定显现得很强烈,但在各种的茶类中多少隐藏了一些,这一些就将人们的情绪沉淀了下来,喝久了,相乘的效果,甚至将喝它的人带进空寂的境界。这股茶味,这番茶情或许在陆羽的时代就被喝了出来,所以陆羽在所著的《茶经》中才特别提到“精”与“俭”两字,精就是精炼到最本质的部分,俭就是去掉可以不要的东西。

修禅的人当然也是最容易发现这个祕密,茶汤的宁静,甚至于空寂,正是修禪所要的境界。于是喝茶、修禅就结合了在一起,“茶禅一味”之语也因此产生。茶文化被禅僧们带到日本后,这份茶里空寂被日本茶人看上,并逐渐放大完善,完整地呈现在日本茶道上。现在我们听到的“草庵式茶席”、“四疊半茶室”、“数寄屋”,“侘”等都是这个茶境具体而多样化的应用。

茶味也不只是苦澀,还有的是华丽与甘美。喝到一杯绿茶就像踏上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原,喝到一杯铁观音就像进入了一片森林,喝到一杯白毫烏龙就像到了玫瑰花园,喝到一杯红茶就像看到秋天变红了的枫树林,喝到一杯普洱茶就像来到了一座深山古刹。然而这些多姿多采的世界在苦澀味的压阵之下变得理性了,变得是与自己拉开一定距离的审美对象。这个理性就是我们所说的空寂,欢乐不会乐得生悲,悲哀不会哀得痛不欲生。“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被司马昭赐死,行刑之前索琴弹奏了一曲《广陵散》,三千在场为他请愿的太学生叹曰:《广陵散》从此绝矣!这是空寂。

上述的空寂之美多偏重於品茗上的感受与心境上的描绘,然而空寂也是艺术表现的一种形式,有人说它是凄凉美。茶席可以布置成那样的风格,泡茶喝茶的演员可以打扮成那个样子。可以演这样的一出戏,可以唱这样的歌、绘这样的画。空寂之美让人宁静,让人专注,让人理性,让人洒脱。

茶的空寂让它涵养了许多文化、艺术、思想的内质,它不见得是小孩喜欢的饮料,然而是大人们可以喝它一辈子的伙伴。试著除掉它的苦澀,换上甘甜,很快地许多大人都将弃它而去。茶的香气也是令人迷恋的地方,不论是不发酵茶的菜香、轻发酵茶的花香、重发酵茶的果香、全发酵茶的糖香,或是后发酵茶的木香,丰盛而多采,但是在众香国里,它有不群的孤傲之气,它的香气再强烈,仍不腻人;它的香气是君子,淡如水。这“不腻人”、“淡如水”就是茶性空寂使然,至今无人能以人为的方式调配出任何一种茶的香气,这是茶“和”、“同”之间的一种风骨,仍是它“空寂”审美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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