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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玉莲。谈《紅樓夢》茶法

谈《紅樓夢》茶法-许玉莲

谈《紅樓夢》茶法

许玉莲

19971110刊于马来西亚星洲日报

說起來,我對茶的最初印象,一直可最追溯到小時候讀《紅樓夢》,奇怪賈府上下怎麼老是在飯後用茶漱口,第二回合捧上來的方是吃的茶。那可有多浪費呢。

原來他們一早即知茶可去口臭、殺菌,用茶漱口實是講究衛生之道。況且又不是用不起。連黛玉初來乍到時,也發現這一規矩不似在家中,勉強隨和著些吧。想那林如海一介書生,天性簡樸少應酬,也難培養出這世祿官家的體面生活習慣。

我原是個新村长大的野孩子,天生天養,管不了這許多勞甚子規矩。只知每天晨起,替母親洗乾淨一把大茶娘,浸泡些許不知名的茶葉,母親就會一直喝到晚上去。

偶爾有些日子,母親可能是午間忘記喝,夜晚臨睡前發覺茶還剩餘半大壺,非常心痛,不捨得浪費,硬是全灌進肚裡。

隔天早上,她就會埋怨昨晚頻頻上廁所,睡不好。有人勸她:“把茶留待明天才喝吧。”她可會輕蔑地罵人:“使不得,隔夜茶千萬不可喝,”

到底為什麼不能喝?始終說不出所以然。我如今也明白了,母親。

說起來,《紅樓夢》裡最會品茶的當首推妙玉。賈母暢游大觀園,去到她處偏指名道姓要吃一杯好茶才走。由此可知妙玉素來嗜茶,人人皆知。

她的古玩奇珍喫茶碗,連賈府也未必有。什麼人該用什麼杯喝什麼茶須用什麼水,此女子一一劃清界線。大俗人用舊年蠲的雨水,道行稍高的用五年前收的梅花上的雪。心愛的人用自己日常喫茶的那只綠玉斗,劉姥姥那蠢物吃過半盞茶的成窯五彩小蓋鐘,她嫌骯髒,不要了。

喝茶喝到這個境界,似乎已去到盡頭了,只覺她很高很高,高得使我覺得很低很低,簡直不配喝茶。

我向來只有一把大茶娘,那是母親的嫁妝,她母親送給她,她把它傳了給我。我每每在晚饭後用這壺泡茶喝,大約總喝二、三杯左右。無論是風是晴是雨,喝茶的感覺真好。

有時遇上突然而來的大雨天,双手抱着整個壺可取暖。那時也不必用茶杯,就着壺嘴直接喝會舒服得多。

每一次當我握著大茶娘的壺把倒茶時,感覺彷彿和母親在握手。

母親青春少艾時就開始用這壺,時光倏爾而逝,母親一生也只用這壺泡茶罷了。它載滿了她所有美好或悲慟的日子。

我時時可以感覺到,母親的體溫仍遺留在壺把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說起來,寶玉應也算是個茶中老手,怡紅院內有專門侍候茶爐子的小丫頭呢,有茶沒茶唯她是問。

他也在學堂喝,有一次,成群賈姓二世祖打起架來,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吃了面怕滯食更加要喝,襲人她們燜了一茶缸子普洱茶等著他。

他絕無僅有動了氣,摔了茶鐘,辱罵水做的女孩兒的一次,是因為茜雪把那碗沏了三四次後才出色的楓露茶給奶奶喝了去了。大概茜雪被摻進了少許泥,實在是個姿色平庸之輩,不然他怎麼捨得把她攆走。

天字第一號心肝寶貝還是黛玉,有日鳳姐將那暹羅國進貢的茶葉往大觀園內每人送兩瓶,獨獨這吹口風也會倒的美人兒吃著說好,寶玉心裡惦記著,雖燙傷臉不出門,仍巴巴地叫人往林姑娘那裡送茶葉。好宝贝啊。

當然,他並非無往而不利的。晴雯臨死前那碗從黑煤烏嘴的吊子倒出來,充滿油膻之氣,並無茶味、鹹澀不堪、擔了虛名的茶令他眼中淚直流下來,連自己的身子都不知為何物了。那壺也不像個茶壺,茶也不大像茶,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口氣都灌下去了。

喝茶喝到這個淒厲地步,已難回頭。只覺她很低很低,低得讓我覺得很高很高,感動於有茶可喝。

我從來沒有間斷過喝茶,就像母親一樣。撒把無名無姓的茶葉進大茶娘,看著茶葉慢慢在熱水中舒展風姿,會撫平生活中的磨難。我從來沒有間斷喝茶,那是我緬懷母親的一種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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