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第四章)/作者:许玉莲
39.泡茶越来越像在演戏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在泡茶,却越来越像在演戏。因为,泡茶者的注意力离开了茶汤,转向了动作、流程和别人怎么看。
在茶道实践中,每一次泡茶、每一杯茶都应是一种完整的创作行为。茶汤才是作品,而泡茶是茶汤得以呈现的过程,是茶汤展开的条件。可当泡茶者心念偏离茶汤,去思考“我的动作好不好看,流程是否完整,场面是否符合期待”等问题,泡茶的本质就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生成茶汤的创作行为,而是滑向了表演行为。
演戏的特征并不在于夸张或华丽,而在于预设了观众。一旦泡茶者心中出现“别人怎么看,我需要完成这一套动作”的念头,每一个动作就不再服务于茶汤本身,而是为了画面与他人的期待。原本可以省略的步骤被保留,原本随茶而变的动作变成固定套路。泡茶不再随茶而变,而成为可重复的表演。
所以,看似在泡茶,实际上是在完成一场可被观看的表演。也许并非我们不懂得把茶泡好,而是因为我们忘记了茶汤才是作品。泡茶是实现作品的方式,当我们注意力偏离茶汤,泡茶行为就从创作变成了为了展示而规范的动作,茶汤便被边缘化。
这种偏离不仅发生在泡茶者自身,也被茶席中的外部附加元素如美丽的花、空灵的音乐、漂亮的茶具、讲解说故事、拍照打卡录视频等事,稀释茶汤的存在,只剩下看似完整却无法被品茗者充分感知的流程。
40. 我们怎么看茶文化与茶道
许多人接触茶,往往从客来奉茶、泡茶器具与流程入手、喝茶的功效作为初步接触,关注的是如何操作、泡茶时有没有尊敬客人,茶叶什么价格居多。如果观念不曾建立清楚,那么即使投入再多时间与精力去爱好,也可能在不自觉中逐渐偏离方向。因此我们希望先确立认识的基础。
关于茶的整体结构,可以用一句话来把握:茶文化之中包含茶道,茶道之中又包含茶道艺术。这是一种由外而内、层层深入的关系。最外层,是广义的茶文化;再向内,是具有其内在取向的茶道;而最核心的部分,是茶道艺术,也即“茶汤作品”的创作与欣赏,也是茶道得以深入展开的关键所在。
若从日常经验谈起,人们最熟悉的,是生活中的饮茶。人们常以无偿奉茶待人,视为一种礼貌与周到。饭后饮一壶茶,以清理口腔、帮助消化,或在交谈之中作为一种调剂饮品,这些都是极为传统的生活方式。然而,这样的饮茶行为,应当被理解为茶文化的范畴。在这一层次中,茶的角色是为人服务的,其功能性与社交性占据主要位置。
然而,茶道的立场,并不止于此。茶道所关心的,并非茶如何满足人的需求,而是人如何在茶之前调整自身的位置。换言之,在茶道的关系中,不再是“茶为人用”,而是“人以茶为中心”。
有位茶友,每次至餐馆用餐,店主都会预先为他备好炭炉与惯用之水。他入座之后,并不急于进食,而是先安置茶具。待用餐结束,方才开始专注于泡茶,并且常说一句话:“我们是为喝茶才来吃饭的。”这一句话,正揭示了关系的转变,即:不再是以茶作为饮食的附属,而是先完成饮食,使人能够专心进入品茶。
在此,茶已从配角转为主位,人亦随之转向,以茶为中心来安排时间与行为。这种关系的改变,正是从茶文化进入茶道的关键所在。
因此,有必要在观念上作出清晰的区分:在茶文化之中,是茶服务于人;而在茶道之中,是人围绕着茶而存在。若这一基本认识未能确立,则茶汤作品的表现,以及茶道艺术的创作与欣赏,便无从建立基础。
41.当茶席不再依赖插花
总是有人不放心,常常问:一瓶小花也不能放吗?一棵小植物或一根小枯枝也不行吗?他们以为是大、小问题,他们纠结的是:连一枝花也不摆的光秃秃的茶席太不雅观了吧。但我们比较在意的是,凡与当次泡茶无关之物,皆无必要出现,不以大、小论之,我们要的茶席是未经雕饰、纯粹为茶服务的。
一张真正具备茶道技术含量的茶席,须能支持泡茶师一人按时完成茶汤作品创作,并至少让六至十二人专注品饮。其配置必须完整且分区清晰:备水处(加热座、煮水壶、保温壶、冷水瓮、水盂)、主茶器处(泡茶器、茶海、盖置、茶杯)、辅茶器处(杯托、计时器、茶巾、奉茶盘)、存茶处(茶叶罐、茶荷、茶匙)、茶食处(茶食盒、怀纸、筷子)。若设两场冲泡,水、茶叶、茶食与怀纸需加倍,泡茶器、茶杯、茶巾备两套,其余共用。整席至少划分五区,二十一件茶器各有其位,已无空间容纳无关之物;偶尔,即使空出了一点地方,与其风里火里找些花草填满它,倒不如任由空着,不必刻意填补。
有些茶事常显急躁与过度填充:煮水由他人代劳,入场被热情簇拥,观席者漠视泡茶者是否许可即入座拿起茶具拍照,忽略分寸与尊重。整体如烈火过旺,心灵感受力反而减弱,与茶道所需的细腻与微妙背道而驰。茶汤之差异极其细微,投茶、注水、出汤稍有偏差即失之毫厘,唯有不分心、冷静而轻盈地观察与品尝,方能在当下经验中成立茶道。茶席上的花花草草点缀是分散注意力的,泡茶者无须借插花证明文化修养。但这不意味学茶道的人不允许学花艺,也不代表不懂花艺的人就是很懂纯茶道了。关键是泡茶时别让精力消耗在其他艺术。
为成就一席茶,平日即需反复验证茶叶与器具优劣,熟练运用至如手足,并依时节、品饮者与茶性呈现茶汤。同时将茶道精神落实于生活:如浸泡时间精准,对应时间观念的准时;动作简约,对应外在整洁与自持;并通过音乐、阅读、饮食与审美训练,培育内在的文化与美感,使优雅由内而发。故不必依赖花草或外在装饰获取信心与价值认同,亦不需以音乐等附加手段为茶加分。回归本质,专注泡茶与喝茶,才是茶道成立之所在。
42. 把喝茶当一件事来做
出差海外,朋友接我洗尘,饭后她说:「去我家我泡茶给你喝。」我去了。她的家,入门即一览无遗:左边1/5的地方是厨房兼餐桌,右边4/5的一个大地方,只放了一块长木头在地上,作为她的茶席。我们前后两款茶各泡六道,结束,回旅馆。
另一朋友也邀,他说:「某日到我家去,我们喝茶。」我去了,一个半小时车程。他的家,抬脚入门即一张木头茶席摆在左侧窗户下,我们总共喝两个茶,喝茶过程约花了一个半小时,结束后茶具清理完毕,我们出外午餐。
特别叙述约茶喝茶经过,因为其观念颇具启发:一是,当茶人说“来我家喝茶”的时候,“喝茶”一词是真的进行泡茶、喝茶之事,而不是指社交休闲、应酬打卡的聚会,茶在自信场合只扮演配角或背景角色,因它只不过是大家的基本饮品,聊天时都得喝喝什么,关注的是聊天内容,不是茶。
“来我家喝茶”既不怀抱任何炫耀名器名茶名泉的心态,也没有做生意的意图,是将自己平常最爱的茶与器拿出来共享,是茶人的日常姿态而非活动。
二是,把“喝茶”当一件“正经事”来做,故此需要认真约好时间,心无旁骛的做,之前就与人说定什么时候要泡茶喝,就是格外怀抱着尊重以及奉献的心情来交流茶道的做法。这样做,无论对茶、对人都要全神贯注的付出,茶和茶道就会放得很大、很重。对茶没有感情的人不会这样子说,这样子做的啊。
“喝茶”不能顺便做。什么叫顺便做?比如用餐时她已经给我点了茶喝,比如去学校做拜访时她也给我喝了两杯茶啊。其前者是“餐间茶”用来解渴,后者是“迎客茶”用来表示欢迎。“喝茶”并不成为“事件本身”,那就是顺便做。
故此要将客人慎重的请到家里“喝茶”。用音乐来说,餐间茶与迎客茶都是可有可无的背景音乐,反正都播放着,听不听无所谓。但“去我家我泡茶给你喝”就是单独为我而演奏的一首曲子。故此不辞劳苦的舟车劳顿,进进出出把客人载往喝茶处又载回旅馆。抵达目的地后没有什么多余客气话,主、客入坐就把茶叶选出来,慢慢等着水煮热,慢慢的冲泡,慢慢的品用茶汤,把茶好好欣赏欣赏。然后结束。离开。一个上午的时间或一个下午的时间,我们全副精神与心血都在那几杯茶上。
三是,“喝茶”是家里非常自在、自由、有尊严的事情,故此将家里最好的地方拿出来泡茶,而不是什么角落。把家中最好的地方用于泡茶席,那大概是无法拥有茶屋或茶室的茶人,在家庭摆置茶席的最高规格之做法。
43. 主从关系的失衡:从茶道到表演的转化
当代茶艺活动,茶道越来越常与多种艺术形式联系在一起:建筑空间的设计、戏剧结构的铺陈、服饰风格的选择、灯光气氛的营造、摄影画面的构图、花艺与焚香的配置、以及各类说故事的手法、精致乃至昂贵的茶具。这些元素的加入,使茶道呈现出一种复合而丰富的文化面貌,看似更加完整,也更具观赏性与传播。
不过问题在于:茶道与这些艺术,到底是并列,还是有主有从?如判断不清,茶道很容易在多重形式的包围下迷失自身,从以茶汤创作为中心的实践,变成以视觉呈现为主的综合表演。层次不分时,茶道的结构就开始偏移。
首先,是环境的过度营造。空间本该为品茶提供安静与清洁,但当举行茶会的建筑物或泡茶环境布置成为焦点时,观者的注意力便停留在空间而非茶汤了。背景复杂、景观刻意,茶汤反而退居次要,空间不再承载,而是被看。
其次是呈现方式被无限放大。服饰、灯光、摄影让茶道更易传播,却强化了视觉导向。当光影被安排为“上镜”,当动作为了“好看”而设计,泡茶过程就脱离了原有的判断逻辑,转向被观看服务。茶道不再是生成茶汤,而成为画面安排。
还有是器物的符号化。茶具原本参与茶汤生成,其形制和材质影响茶汤表现。但当关注点转向价格、稀有或名气,器物就成了身份标记,而非工具。选择茶具不再为了茶汤好,而是为了“看起来精贵”。
这些外来元素叠加一起时,茶道便从茶汤本身走开,成为综合展示,甚至表演或风格消费。茶不再是核心,目标变成“呈现样貌”。结果是形式丰富而经验空洞,视觉精致而茶汤被忽略。观者可能记住了建筑物布置、服饰、名器,却难回忆茶的滋味与变化。
本质上,这是主从关系失衡的结果。原本服务于茶汤的元素被提升为主导,茶汤被遮蔽,形式取代内容。要了解这种状况,必须回到最简单的判断:所有元素的存在,是否让茶汤成为完整作品?
只有在这个前提下,建筑、灯光、服饰、摄影、茶具,才能各得其位,支持茶道,而不取代它。否则,无论形式多精致,也只是另一种艺术呈现,而非茶道本身。茶道可以与诸艺术相通,但不能在其中迷失。守住茶汤,是对实践的尊重,也是对茶道之美的根本理解。
44. 泡茶者要统一服装吗
主办方常以统一服装来呈现泡茶者的秩序感与视觉效果。三十位泡茶者同时穿同款同色衣服,远观确有震撼感,整齐有序,这是形式上的重复力量。有人担心,单个泡茶者若随意着装,可能因审美不足而不美,难以符合茶道艺术家的气质。于是统一服装成为常用方案,避免视觉分散,并让整体呈现庄重。
然而茶道本意并不在于服装的统一与约束,而在于茶汤本身的成立。茶道强调泡茶、茶汤、奉茶与品茶为核心。泡茶者的每一判断、动作与手法,源于对茶的理解与经验。衣着是人的一部分,主办方不应取代泡茶者审美与判断。如果仅依赖统一服装,视觉震撼虽在,但茶汤的微妙差异与泡茶者的判断便容易被忽略,茶道的成立反而受限。
衣着可以成为茶道美的一部分。适合泡茶且得体的衣着,能协助泡茶者动作自然、节奏轻盈,使茶汤操作舒缓,并与环境和器物呼应。得体的衣着让泡茶者气息、动作与茶席协调,茶汤随之生动;不当的衣着则易分散注意力。衣着本身可辅助判断与操作,同时体现茶道艺术家的气质,而非仅作视觉装饰。
统一服装之所以常被采用,源于主办方对泡茶者审美不足的担心。他们希望通过统一,保证视觉效果,强化泡茶者的身份感。然而,茶道成立并不依赖这种外在统一。茶席的核心在茶汤,衣着只是辅佐。若每位泡茶者能在自身衣着与茶汤的关系中完成判断与操作,茶席自然成立。统一服装只是视觉手段,并非茶道的必需。
茶道之美,不在重复的形式,而在茶汤的展开与泡茶者判断的完整。衣着应辅佐泡茶者,让其判断和操作顺利展开,而非形成统一的视觉效果。唯有茶汤成为唯一中心时,泡茶者的气质与衣着才真正服务于茶道,使茶席具备生机与美感。重复的服装震撼,只是形式;茶道成立与美感,则源于判断与操作。
45. 泡茶者衣着之度
所谓茶席的整齐,并非不可取,但不宜遮蔽茶本身。在五十席茶桌上,若数十位泡茶者穿同色同款衣服,初看固然整齐,时间一久,会掩去自身的判断与茶汤的生机。茶道作品的成立,在于茶汤与泡茶者之间的直接关系,不是形式。泡茶者的动作、器物选择、出汤节奏,乃至衣着分寸,都是判断体现。所谓衣着之度,即不过分强调,也不失当,应融入泡茶之中。若外在完全一致,这一层表达便被抹去,品茗者所见容易停在同款衣着的排列,而不及茶本身。重复排列固然有其外观之美,但并非茶道真正所需。
泡茶者的衣着并非附属,适合泡茶的衣着,可使操作更自然,与茶汤相互映照。这正是茶道之美的一部分;衣着得体,就是“度”的体现,不张扬,也不妨碍,使动作与茶席相应,人与器物、茶汤及环境形成顺畅关系。反之,衣着若不合适,如过紧或过宽,都会影响操作;领口不当,举止受限;裙摆过长,移步不便,皆会影响判断与动作,进而影响茶汤展开。
有人认为统一服装可避免评价偏差,使与会者不因衣着产生好恶。然而茶席中的评判,本是自然发生的。衣着得当,自然被感受到;不当,也会被看见。这并非表演或刻意比较,而是茶事中自然形成的判断。衣着的“度”,正是在此过程中显现,而非靠统一遮蔽差异。若事先抹平差异以求整齐,虽外观一致,却也让茶席少了生气,茶汤细微差别不易被察觉。
因此,衣着不必完全统一,可各自选择,只要适合泡茶,在自身判断范围内完成即可。不过不宜穿戏服。所谓戏服,是平时不穿、为特定场面准备亮相的衣服,偏于展示,与泡茶不相合。衣着一旦失度,便易流于表现;泡茶时穿让自己安心舒服的衣着,使动作、心境与茶相合。五十席虽并列,仍各自成局,与会者者行走其间,不只可感茶汤的细微差异,也能从气息、动作与衣着中体会茶道之美。整齐可形成统一背景,但茶汤与判断才是主体。
茶汤作品欣赏会的意义,不在展示泡茶人数或营造统一背景,而在茶汤与茶道艺术家的成立。泡茶者能以茶为中心操作,不依附外物,也不因未穿同款而失去信心。统一服装有时如一种阵式,使场面整齐,也给予部分人安全感,但同时模糊个人判断与特色。若每位泡茶者都能在安然的衣着中展开操作,各守其度,则茶席更完整,茶汤也能依其程度自然展开。整齐之外的差异,使茶汤作品更有生气;衣着、动作与气息,按着自己的思想取流动,守住分寸,便能融入茶汤之中,使每一席茶成为可被经验的存在。
46. 茶汤进行时的沉默原则
茶道艺术家在创作茶汤的时候,应保持沉默。这里所说的沉默,并不是禁语,也不是因为忙于泡茶而无暇说话,而是一种对茶汤的尊重与保护。
禁语是一种刻意的不说话,而沉默则是让注意力回到茶汤本身。茶道艺术家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茶汤的展开,而不是自己的说明。因此,沉默是一种选择,也是一种专业态度。沉默不是拒绝交流,而是把更多空间留给茶汤。
在茶汤进行过程中,不主动解释、不主动教学、不主动评价茶。除非参与者提出问题,且回应不会影响欣赏茶汤的过程,方可作简要说明。语言的使用应以简洁为原则。允许必要而简短的回答品茗者的提问,例如:「这是第三道茶汤」、「请品饮清水」。这些说明有助于参与者了解作品进行的情况,却不会干扰茶汤的展开。
茶道艺术并不以认识茶名为前提。品茗者即使不知道茶名,仍然可以品饮茶汤、感受茶汤。茶名、产地、年份与制作背景属于茶叶资讯,有助于理解茶叶背景,但并不构成茶汤艺术成立的必要条件。因此,茶名可以说明,也可以不说明;茶名属于资讯,茶汤属于作品。
避免长时间解释茶叶背景、制作过程、冲泡技术或个人体会。例如详细说明发酵工艺、分析老年份茶的冲泡技巧,或不断解释每一道茶汤的变化,都容易使参与者将注意力转移到语言,而非茶汤本身。
同时,也避免价值性的评价,例如「这款茶很稀有」、「这一泡特别成功」、「这是最好的状态」等。茶汤应由品茗者自行感受,而非由泡茶者预先给予结论。
当泡茶过程中出现失误时,也应遵循同样原则。不需要反复解释失误原因,也不需要停下来向大家说明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要让失误成为扩展新话题,不让现场焦点从茶汤转移到失误本身。例如倒茶时出现少量溢出、水温掌握出现偏差,或器物摆放需要调整时,只需自然修正,继续完成作品即可。
在与品茗者的关系上,茶道艺术家也应保持适当距离。不主导注意力,要求大家观看某个动作,也不刻意营造感动、惊喜或赞叹的反应;不要求反馈,别动不动就问品茗者「好不好喝」、「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品茗者只需自然品饮、自然感受即可。茶汤如何呈现,参与者如何感受,都应在茶汤进行的过程中自然发生。
47. 锣声在茶汤作品欣赏会中的意义
茶汤作品欣赏会中使用的锣声,非礼仪性的装饰,也不是营造气氛的声音,而是茶汤作品时间结构的重要标记。它提醒参与者,作品已经开始,也提醒所有人,作品至何时才真正完成。锣声所划分的,是茶会流程,茶汤作品从创作、实现到欣赏的完整时间。
茶会开始前,茶道艺术家完成设席,进入休息室等候;品茗者先行就座,使茶席保持安定状态。当四声锣响起,代表茶会正式开始,也引导茶道艺术家依序入席。此时,品茗者应将注意力由日常转向茶席,以专注态度迎接作品的展开。四声锣所开启的,是泡茶的开始,也是茶汤作品正式进入创作与欣赏的时间。
茶汤作品欣赏会于约定时间,以一声终锣作为结束的标志。但若属于联合茶汤作品欣赏会,例如共有二十席共同创作,其中部分茶道艺术家可能在规定时间前便完成茶汤作品,他们可先行离席。离席并不表示服务结束,也不表示整个茶会结束,而是表示该席作品的创作已经完成。在联合茶会中,每一席茶汤都是一件独立作品,而所有茶席共同组成整场茶会这一件整体作品。整体作品并不会随着部分创作者离席而终止,而是在所有茶席持续展开、所有品茗者共同参与中继续完成。因此,自部分茶道艺术家离席至终锣响起之前,仍属于茶汤作品持续发生的时间,也是整场茶会作品继续完成的过程。
在这一段时间里,该席品茗者不宜随意离席,也不宜恢复日常交谈。等待,并非礼貌性的停留,也不是茶会中的空档,而是参与作品的重要部分。品茗者可安静停留于茶席,继续体会茶汤的余韵,或以简短方式交流与茶汤有关的感受,使茶会作品自然延续。若提前离席,或转入与茶无关的社交,便容易中断作品原有的时间结构,使整体欣赏经验失去完整性。
当最后一声锣响起,才表示整个茶会真正结束。这一声终锣,代表所有茶席、品茗者,及整个茶会时间的共同收束。至此,作品的创作、实现与欣赏皆已完成,参与者也共同经历了一件完整的作品。
锣声的意义,不是流程的指挥,也不在于强调仪式,而是在茶道艺术中建立共同的时间秩序。茶道艺术家茶汤作品欣赏会,并不是各自分散品茶的活动,而是一段由茶道艺术家与品茗者共同完成的作品时间。每一席茶汤作品都有其独立的完整性,而所有茶席依循共同的时间结构与秩序,共同构成一件完整的茶会作品。锣声标示作品的开始与结束,等待则成为作品持续发生的过程。当所有参与者共同尊重这一段时间,茶汤作品才能获得完整的实现与欣赏,茶会作品也因此得以成立。
下图:作者许玉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