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道上的牵强附会之说

蔡荣章

刊2000.10《茶艺》月刊社论

茶道的理念与思想应是由「茶」衍生而形成者才是，不应该反其道而行：其他修行项目有何教条，就将之安插在泡茶、品饮之中。茶道之所以为「茶道」，一定有因「茶」而起的独特性，有其他载体不易获至的地方，否则与宗教、美术、音乐、文学等没什么两样。

茶道的做法、礼法应都有其道理，这些道理包括泡好茶的原理原则，包括审美的基础，包括人际关系的和谐，包括人体健康的需要。若只是借着泡茶、品饮的过程，将一些做人处事的道理镶嵌在泡茶行为与器物之上，就会让人有牵强附会之感。

渣匙与茶杓的长度是以一般人手掌的长度加上伸入壶内（或罐内）的距离为考虑基础，但有人将之定为「吴尺」的五寸而称之为「五寸杓」，并解释为「点茶供养五方的圣凡」；又有人释义为：「扫除五尘，增长五智」。还有人使用四寸八分的茶杓，则说是：「表示弥陀的四十八愿」。茶巾折法是依茶巾大小、放置地点与美感而决定折迭的方式与折数，但有人就其茶巾的大小将之折成六折，而说是「折伏六欲」；有人折成四折，则说「将六欲折伏于四威仪之下」；若是折成三折，就说是：「折伏六欲的三毒（贪、瞋、痴）」。

第一道冲水泡茶时，为打湿茶叶，可绕行冲水，我们主张「以向内转的方向」冲之，因为向内转的手势（即左手持壶时依顺时钟方向，右手持壶时依逆时钟方向）看来较为亲切。但有人将之说成向内转是「欢迎客人」，向外转是「下逐客令」。或许有些帮派将这些动作作为暗号，但不必将之列为茶道的教条。

谈到陆羽的茶道精神时我们会提出他在茶经第一章所说的「精俭」，至于第四章之器的「鍑」上所说的「方其耳，以正念也；广其缘，以务远也；长其脐，以守中也。」我们就比较少强调。因为鍑（煮茶的锅子）的设计应注重使用的功能与造型的美感，否则若不是「方耳」，是不是又要找个理由来解释？

  (2085)

茶道的重心是在修身而不在茶吗

蔡荣章

2000.04《茶艺》月刊社论

在茶道的演讲会上，我们经常发现演讲者大部分的时间花在讲解做人的道理上，甚至于话题一转，振振有词地说起了佛家的道理，听众往往听得津津有味，因为确实讲得不错，只是今天的主题“茶”讲得不多吧了。

最近有茶友在基础茶学的心得报告上说道：「上完课后我发觉学茶是在学修身与修心，重点倒不在于茶。」听后沉思许久，不知道要如何响应这句话。平日是常听这样的论调，而且把它解释为：学茶不只是学制茶、识茶、泡茶、评茶而已，还要从中学到礼仪、审美、气质、定静等功夫。这样的解释加重了茶学的人文性，让茶学不只是物质而已。但如果把茶的本体移开，只是以茶为媒介达到修身养性的目的，那就不成其为茶学或茶道了。「茶道教室」的招牌也可以换成「修身养性教室」。若再进一步深究：没有了「茶」的导引，修身养性不但少了一条途径与方法，精神、肉体上也少了茶的滋润。

学画的人说：学画不在于画的本身，而是让自己具备高雅的艺术气息。于是勤奋的不是画好画，而是如何打扮成一副画家的样子，走路、说话都要像个艺术家，对吗？如果是这样，不仅「画作」看不得，画家本身也是够恶心的了。

前面第一段的论调在说到日本茶道时最常听到，甚至于以赞美、推崇的语气说：日本茶道讲究的是仪节、规矩与禅定的功夫。事实上，日本茶道的历代大师们一再提醒茶人们：不要忘了茶的本身而只是追求外在的一些动作与形式，否则茶道将在繁富之后衰亡。

茶道的「本」在于茶的本身与由茶体悟、学习到的美与可爱，而茶的本身包括对茶的认识、泡好一壶茶、与茶的欣赏。两者相衬相助，而且互为表里。吾人不可能只因学会了艺术家的模样而画好画，画不好画也造就不了独特风格的艺术家。

  (2210)

茶道的獨特境界－无 

 蔡荣章

 (2003.03《茶艺》月刊社论The Editorial of “Tea Culture Monthly”)

每一个人对自己所钻研的学科都会有自己想强调的观点，本文作者当然也在笔墨间显露出很多个人的见解，如「无」的观念就是一再强调的地方。

在茶的领域里，不同的学派当然会有自己想强调的茶道理念。但这理念应从「茶」而生，否则只是外来的思想挂靠在茶的身上是不扎实的。我们从「茶」的诞生与应用上发现「无」是很重要的特色：茶的制造过程中除了利用空气、水、温度等大自然的元素与「自体」发生效用外，无须外加其他的东西，但却因为这样的「无」，产生出从绿到红，从白到黑的各种茶味。再说茶的冲泡，即使再讲究的技术，也只需要无色、无味，几近没有杂质的白水而已，然而也就是因为这样几近于「无」的水，将茶泡出不受干扰的各种品级与风味的茶汤。最后说到品饮，也是要以无好恶之心、无先入为主的态度才能体会、欣赏出各种不同个性的茶叶，若是无法放空，就会或多或少阻挡了与茶为友的领域。这些「无」，都是从茶原生出的茶道特质。

我们也把这样的「无」，透过「无我茶会」的举办，介绍、推广出去。无我茶会的「无我」应该解释为「知道『无』的我」。第一，「抽签决定座位」，不只无尊卑之分，而且「无」后才能随遇而安，才能喝到每个人所冲泡的茶汤。第二，「依同一方向奉茶」，磨练自己无所为而为的奉茶精神，降低报偿之心。第三，「茶叶自备、茶类不拘」，不但能喝到各种不同类别的茶，而且训练自己无好恶之心、培养超然的胸怀。第四，「席间不语」，认真把茶泡好，太多的心思容易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第五，「依既定程序，不设指挥」，「既定程序是有」，「不设指挥是无」。我们强调的「无」不是一无所有的无，不是死亡的无，而是有了以后的无，如「光」的无色是由七彩融合成的；将财富、知识、地位、美体溶汇贯通后所形成的无是我们喜爱的境界。第六，「默契与协调」显现了群体律动之美。这是人与人、人与地、人与物、人与宇宙之间最佳的「自然」状况，是多元「无」的组合。第七，「茶具、泡法不拘」，无地域与流派之分。这更需要有「无」的体认与胸襟，由此，不但可以博览大家所研发的成果，而且丰富了自己所拥有的「茶」的资源。我们不都是爱茶人吗？怎么会排斥别人研制更好的茶、发现更多的泡法、设计更多用具与探讨更丰富的理论思想呢？只是太多「观念」、「名利」、「地位」的「有」阻扰了「无」的通行。

我们相信把「无」的精神吸收、推广后，茶人们一定可以泡更好的茶，享受到更美的茶文化资源。

  (2076)

论茶道的规则性与风格差异

蔡荣章

(2000,05 《茶艺》月刊社论The Editorial of “Tea Culture Monthly”)

举凡任何事物都有「不变」与「变」的部分，不变都是原则性的道理，变者是因客观条件及风格之需要所做的改变。有的学派强调「不立文字」，唯恐思想固着于即有的说法与成规之上，但不立文字又无法传递即有的发现与不立文字的理念，所以最佳的方法就是纪录之而不受记录的局限、了解原则性道理而不受规则的束缚。

规则性含有「规律」与「整齐」的意思。制茶上、茶叶质量的优劣上都有一定的规则，例如良好的萎凋与发酵是制作好茶的基本条件，但如何从事萎凋、如何进行发酵、什么状况之下应该进行杀青，可就不能列出一张明细表了。有规律可循，但不是整齐划一的。

泡茶也是如此，不论功能性或美学的追求上。功能性是把茶泡出该壶茶最好的茶汤状况，这有一定的规则：包括茶器质地、水质、水温、茶量与浸泡时间；但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情况，所以也无法列出统一的标准。美学追求上藉泡茶、品饮的过程，表现或获取内心想要的感觉与境界，这也有一般人对美丑悲喜的常态性规律，但呈现与取得的方式与方法就海阔天空了。

茶器的应用也可分成理性与感性的部分，理性是「使用上的方便性功能」与「表现茶性的适当质地」；感性是造型、土色、釉彩、质感在美学上的效果。不论理性与感性，都有大家认同的原则，但是良好使用功能如何在壶、盅上表现，情绪上的效果如何在这些器物上达到，就没有一定的方法了。有人说茶道的美学特质是不可一致性，传承上不能依老师的教条，器物上也要使用变形的碗。如果把这样的话归在「规则」的范围，那不就把「规则」解释为「一致」了吗？这将扼杀了茶道自由活泼的多样性。

老师在茶道教学上所传授的「原则」要有理论根据，但「方法」与「美学」上所介绍的应该只是「例子」，受教者不要受其限制。当然每位老师有其性格的差异，所举之「例子」会有一定风格的走向，这也就是「流派」的形成。

  (2131)

捡起打翻了的茶

许玉莲

20120311发表于马来西亚《光明日报》每周“茶潮”专栏

碧姬决定要泡白女士送的正丛水仙，一九九九年春茶，当日白女士送茶时亲手泡过给她喝，她们一起看过那茶叶，揉成半球形的形状，一个个均整立正的样子，一点也不马虎，并不像碧姬以往所看到的自然卷曲松散的水仙样子，碧姬问为什么，白女士说此茶使用重揉捻手法制作，以便塑造茶叶的低沉厚重风格，准备存放的水仙适合这样做，揉捻做得太轻不好收藏。碧姬凑向前嗅闻，有一阵脂粉香传上来，她依稀记得她喝过一款十多年老的生普洱也有同样气息。

碧姬拿来一支瓷壶，以及一个与壶差不多大小的有柄瓷杯，她喜欢将一壶茶全倒进茶杯里，捧在手上慢慢一口一口享受，所以选用大一点的杯子，然后她将壶盖翻开倒置在壶上当茶荷用，小心的拨了一点点茶叶在壶盖里，就准备去加热水。

碧姬两手托着茶具，开门时有点不方便一不小心就把茶叶弄翻掉落在地上，她非常懊恼，心里有把声音说算了吧，再拿过就是，这么少不算浪费吧。然而另一把声音马上从碧姬的脑袋瓜跳出来，是白女士，她说碧姬，鲜叶千挑万选被采摘下来，一路历尽萎凋、发酵、炒青、焙火，许多磨练才得以成为另一个新生命，你看这些新生命，如今躺在地上的水仙茶，它们曾经被运输了千万里路才来到我手，我小心收放了十多年才交于你手，它们只需要被热水浸泡就能活过来，不要放弃他们，把茶叶捡上来拿去冲泡，茶叶只有被冲泡了才没有浪费生命。

碧姬闻言不敢怠慢，茶具放架子上，蹲下来认真地搜寻一个个生命，一颗一颗将茶叶捡上来放进手里，捡了几颗，有位同事经过，与碧姬说用扫把扫一扫就可以了，何必这么麻烦。碧姬说啊是老茶，不舍得。说完又低下头去捡茶。同事站在走廊上看着她，决定不下是否要直直走过去。碧姬抱歉了，赶紧将门边那几颗茶叶捡起来让路，说你先请过去吧。同事看到她一脸坚持，很严肃的样子，又看看地上的茶叶，突然好像受了感染似的，也蹲下来帮忙捡茶。就这样，两人静静的把地上所有茶叶都捡得干干净净了才分道扬镳。碧姬把茶叶拿到茶水间，该怎么泡还是怎么泡，当热水冲入壶，香味隐隐然飘上来时，她好像可以感觉到茶叶的雀跃，她非常庆幸自己没有把茶叶弃掉。

（完稿20120304）

  (1967)

从泡茶与思想带动茶文化发展

蔡荣章

1999.12《茶艺》月刊社论   2005.10修订

这些年来，我们高喊发展茶文化，其动机是起于发展茶产业，然不论是发展茶产业还是发展茶文化，都是基层的产茶、泡茶，与高层的艺术、思想必需同时并进，有如钢筋与水泥，缺一都无法成就高层建筑。大家往往将两者的关系解释为「基层」与「高层」，这是上下结构的关系，我们认为应是「骨」与「肉」，是左右结构的关系。原因何在？「茶」之双栖特性使然也。

近代中国「茶文化」1的复兴，很明显地可以发现，是起源于1980年代初期，这波茶文化浪潮虽然兴起得很慢，但发酵得很快。由于茶文化发源于这块土地，而且文化的根尚未腐败，所以复兴得很快，现在也只不过是25年以后的2005年，茶文化活动在沿海与内陆各地区都热烈地被举办，茶书大量地在书店内涌现，喝茶的风气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漫延。然而这个热闹的景象尚不足以代表茶文化已恢愎了它的体力，或说茶文化已经可以从此稳健成长，因为如果没有完备的学术体系与完善的茶道思想，在流行风潮过后很容易烟消云散的。

如何有助于茶文化发展呢？现阶段的重点是泡好茶的基本功夫研练与茶思想、美学等上层建筑的构造必须同时进行。泡好茶是茶人们追求美好茶道境界所必须的基础与手段，如同学音乐的，必须要把琴弹好才谈得上以声音来表现音乐境界；要成为一个画家，也必须把画图的能力训练好，否则也难以彩笔表现什么绘画境界。有人说「茶」怎么泡有何关系，重要的是风格与美感的表现，这样说，就不是专指「茶道」而言了。

有能力将茶泡好后，如果没有思想与美学上的修养，那也无法传达更深一层的茶道境界，只不过是有能力把茶泡得很好拿来饮用而已。这就如同可以把琴弹得很熟练，但听到的只是乐器的声音而不是音乐所要表现的意义；也如同能够把一只具象的「猫」与抽象的「喜庆」画得很好，但除符号的表达外不容易表现完整且有创意的境界。所以茶思想、美学的追求要与泡茶技术同时精进，才能将茶文化发展得更深更广，也才足以令茶文化永续发展。

注１.本文所说的「茶文化」是作广义解，举凡与茶有关的耕作、制造、营销、冲泡、品饮、器物、文艺、历史、思想、健康等等都包括在内。有时人们会仅将文艺、历史、思想部分画归「茶文化」。

（2005修稿）

  (2105)